或许是因为父亲受了重伤停官在家,她并未如何梳妆,只将头发潦草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穿着也朴素,衣衫不是世家女子爱穿的宽袖,而是方便动作的箭袖,裙摆没有曳地,露出一双不甚体面的草鞋。遭他一声唤,陆梦襄愕然地转过头来,“六殿下?——您叫我什么?”
怀桢立刻肃容道:“是陆娘子。方才吃了一惊,口不择言,抱歉。”
陆梦襄却没有简单放过他,“六殿下认得我?”
怀桢道:“只是猜测。陆卫尉受了那么大的冤屈,我猜测……陆娘子会来找我哥哥的。”
陆梦襄谨慎地打量他两眼,转过头去,对着内殿的帘幕道了声:“二殿下。”
怀桢心下一凛。接着便见怀枳从那帘幕后绕出,身上已换了晚宴要穿的深绛袍服,发冠、印绶、鞋履,无不妥妥当当,沉稳有序,烘云托月般承住他那清贵的目光。他平和地应道:“陆娘子的话,我都记住了。这些日子,便请陆卫尉好生休养整顿,待回了长安,我自会帮他安排去处。”
陆梦襄朝他屈膝,深深行了一礼:“二殿下再造之恩,陆家绝不敢忘。”
怀枳温文尔雅地笑笑,抬手虚扶了扶。待陆梦襄行礼告辞,他才转过脸来,看着怀桢:“你还不去更衣?五弟去了,父皇心情不好,我们都须小心。”
怀桢道:“陆卫尉往后,便听你的话了。”
这只是一句陈述,怀桢脸上那副思索的神色还未来得及收起。怀枳虽觉惊异,但还是应道:“嗯。他与钟将军彻底决裂,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怀桢道:“他过去帮钟将军带兵,如今南军一系,不少是他的熟识。”
怀枳应道:“我打算送他先去河湟,随张将军历练。”
骁骑将军张闻先,年轻时是他们舅舅的战友,也因这一层身份而受钟弥一系的排挤,长年戍守边关,监临对西羌、匈奴的战备。让陆长靖去张闻先麾下做事,这是要彻底给他改头换面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陆长靖如今对哥哥还算有用,所以哥哥愿意庇护他。但到了该舍弃的时候,还是一样会舍弃。
这些事,在当年,其实梦襄看得比他清楚。她曾对怀桢说:“我知道去求你哥哥的庇护,无异与虎谋皮。他的所有谋划,从他见我父亲的那一晚就开始了……可是,若能抛开别的,只谈利益,他也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看他和冯皇后,不就是如此么?”
陆梦襄是个很机敏、也很强悍的女子。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与她走太近,或许她自己也能闯出困境,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