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2

黄金为君门 符黎 4013 字 2024-12-14

傅贵人道:“今年封禅,处处都要花钱,皇上让我们节俭,皇后恐怕也不好过。”

怀桢蓦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好似没有任何兴味,但却看得傅贵人心里发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然而立刻,怀桢又拍了拍傅贵人的手掌,贴心地道:“您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对皇后,我想您开开心心。”

他容色可喜,神采飞扬,任何人见了,心上都会一宽。傅贵人也不由得一笑:“我若是只有你和鸣玉,你们排行在末,我便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但我成日、成日,只是为了阿枳,担惊受怕。”

怀桢不言,眼神微微地沉下去,但握着母亲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午饭时,鸣玉终于从懒觉中睡醒,由宫人牵来,和傅贵人、怀桢一同在花下用膳。怀枳仍在承明殿未归,这边三人的气氛倒好得很,鸣玉叽叽呱呱讲个不停,小脑袋上的缨络坠子一齐乱响。立德、阿燕、阿荣也都凑到近前为他们布菜,风吹花动,笑谑不禁。

怀桢抬眼,远处是泰山一脉庄严的黛青,上山沿途已经铺设好道路旗帜,从这行宫看去,还能望见振振的旗影。那山是属于掌权者的山,他们没有攀爬的资格,但他却觉得,就像现在这样,也很好。

若是人在死后都会做这样年轻又温暖的梦,身边有最亲爱的家人环绕,那死亡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他知道梁怀枳最终会让太子让出那独一无二的位次,自己站在父皇的身边,祭祀上苍,投下金印。他甚至知道梁怀枳的手,在泰山的封坛上多揩了一下,父皇问他做什么,他说,他愿父皇亲贤臣,远小人,拂拭天下。他知道钟皇后听见这话时几乎银牙咬碎,回到行宫便将傅贵人送的几盆海棠全部打烂。站在日后的废墟上向前看,那似乎是钟家走势向衰的初兆,也是梁怀枳从此蒸蒸日上的开局——尽管梁怀松登基为帝时,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傅贵人、怀桢和鸣玉,对这些后来的事尚且懵然不知。封禅是万众瞩目的典仪,多少人为无法参加而憾恨终生,而他们,身为皇帝的亲人,却因受到排挤,连典仪末位都无法陪侍,只能在山下干等。后来怀桢索性求了个闲职,独自先往大海边东莱郡的行宫安顿,总算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没名没分。

那也是怀桢第一次看见齐地的大海。

齐地的大海啊……

朝阳初升,抚过粼粼的碧波,无边无际地流向远方不可知处。大海那么宽广,深沉,仿佛根本不会计较什么十年百年的基业。他往前迈出一步,那海浪便也随着呜咽地退却一步,于是他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可是当他的足尖终于沾到海水,那海水却骤然变成了烈火,猛地往高处窜烧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铁的牢笼从高空抛坠下来,只一刹那,沸腾的万物都被它罩进黑暗里。

——“梁怀桢!”

*

廷尉狱中,火色森森,白骨累累。廷尉张邡端坐在七尺刑台之上,扬着一双吊梢眼,拂着两撇山羊须,手中握着三寸刀笔,声音尖刻地发问:“梁怀桢!你为何要谋篡?”

他受过刑的身体已无法站立,被狱吏抛在荆棘编就的草垫上,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鲜血流干。闻言,他嘴唇微启,低哑地只说:“我要回齐国。”

“你要回齐国,自立为王,颠覆天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