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还没有迟钝到那个份儿上,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和羞耻心也再不容他装傻。

他也没有埋怨霍昭的意思,因为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很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到站的广播声响起来,李霁随着人流挤下地铁,出站,凛冽清新的寒风袭来,李霁打了个寒颤,恍惚间,竟如初到京城时一般。

来京城这么久,他还没以平静的心情看过京城的夜景,原来城里也是会有如此苍白静谧、如洗如洒的月光的,路灯闪烁着黄色的光晕,投射出长长的人形的影子。

就好像在过往的记忆里,他早看过了无数次的那样,然而李霁确信,自己从未看过这般的景象。

与霍昭相处的过往点点滴滴,也要随着这风而飘散——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不舍呢?一想到要和霍哥划清界限,心就不由自主地刺痛起来,这刺痛感是如此、如此的熟悉,到了他不能将其忽略,将其解释为失去朋友的合理难过的程度。

……有什么很重要的、他不该遗忘,却忘掉了的事吗?

李霁不再去想。

恍恍惚惚地在街道上走,最后在大学边上找到一家快捷酒店暂住,房间很小,被褥也有点将要发霉的潮气,但胜在价廉,因为头疼的缘故,没多久就睡了。

梦里,屋子比他住的廉价宾馆更破烂,房顶破了洞,床板也很硌人,意外得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有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叫他“李老师”、“李老师”的,身形高大,看不清面孔,似乎和他关系很亲密,总爱搂着他的肩,把嘴凑到他耳边说话,吐息灼热,李霁想告诉他,他认错人了,自己还是个学生,不是什么老师,话却说不出口,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一句含混的“阿昭”。

这似乎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这档子事。

这个梦太真实了,他像是喝醉了一样,意识眩晕地任由人往床上带,那人用手护住他的背,但被硌了一下,黑眸还是蒙上一层水雾,那人只顾着说爱他,疯了似的说爱他,似乎只要一点拒绝,就能引起山崩地裂,就会让说爱的人血肉模糊,吻在清瘦的肩胛骨和背部,就如同烙下了一段永恒的誓言。

老实人想回应,但只能紧紧闭着嘴,避免令人难堪的声音倾泻而出,用力攥着床上皱巴巴的被单,呆愣着盯着破屋漏雨的天花板看,一晃一晃的。

他好像哭了,那人用温热的舌头舔过流泪的眼睛、细微颤动的睫毛和薄薄的眼皮,他就哭得更厉害了,那人好像低笑着在他耳边微喘:“李老师,你是水做的吗?哪里都在哭。”

他难堪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两手大力分得更开,李霁看到了,那双手的手腕上全部都是一条一条、密密麻麻、蚯蚓一般丑陋的陈伤,而屋外又是一阵狂风骤雨,闪电划过夜空,不知何时才能止息。

然后李霁就看不见了,他被翻了个身,头抵在一个枕头上,明明是梦,连头一下下抵在柔软枕头上的感觉、身后的喘.息、淡青的脉络感都如此真实,他醒不来,又爬不走,只能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我想看着你的脸。”

那人心情很好地笑了声,去亲吻他的嘴唇,李霁看到了,他从没看得这么清晰,他们之间毫无罅隙——男人的眉眼,雾气将散时一样现出来——和霍昭一模一样的脸,但更成熟几分,眼睛斜上方还有一道短短的伤疤。

……

李霁醒过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他抬手捂住脸,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他真的在梦里哭了。

至于身下的床单,要不是梦里的记忆还清晰,估计他就以为自己都快二十的人了,还尿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