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一切都过去了。
脑海中熟悉的声音如在抚慰着她的灵魂,她依稀记得……那是他的兄长。
与她同源的声音让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被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在游乐场中。
“不过是傀而已。”
晏知微满意地看着黑气侵入若紫的身体:“傀竟然也会有梦,真是新奇。我还以为傀和纯净之灵一样不会有梦呢。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即将消散的傀,只要杀了她这场梦就会结束,但如果你不杀她……无主之梦陷入永夜,所有人都无法离开。”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连阙,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贺同舟没有回头,依旧不死心地劝道:“但连阙现在很危险,不管你是不是有苦衷,你先放开我。我们是朋友啊,而且,你刚刚也……保护了我,不是吗?”
“顺手而已。”江雾嗤笑道:“我帮你只是觉得现在的你还算有趣,且不牵涉到我的利益。连阙帮你也不过是顺手而为,本质上他和我是一样的人……只有你这么蠢的人才会把生的机会都让给别人。”
“连阙才不会这样!”
“与其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讨好我,说不定我开心了自然就会放了你。”
贺同舟垂下眸,心也渐渐沉了下来:“算了。”
“算了?”
江雾面上的笑淡了下来。
“那你打算如何脱困?是靠你自己,还是那个跟你绑定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的雷克?”
贺同舟没有回答,他只如没听到一般望向远处陷入抉择的连阙。
镰刀之下的“景斯言”僵在原地,异化的意识侵蚀趋近临界,身上的伤让他亦已是强弩之末,那双被异化侵蚀的眼睛却一瞬不眨地望向连阙。
晏知微的推测固然不错,可连阙——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众人的心思各异,却又不约而同等待着连阙的决定。
“谁说结束梦境的办法就只有这一个。”
将陷入混沌的若紫安置好,连阙摘下斗篷的帷帽,原本苍白的骨骼竟随着帷帽的摘下生出血肉,恢复的指尖抚过镰刀的锋刃:“既然梦境无法醒来,不如打碎它。”
意识到连阙想做什么,“景斯言”与晏知微齐齐凝眸。
与此同时,贺同舟竟忽地反身握住抵在脑后的枪。
在江雾的错愕中,灵活的手指穿过武器,竟在瞬间卸下了一块零件。
随着“啪嗒”一声细微的响动,零件坠落的下一秒,整个组装而成的武器竟在顷刻支离破碎。
贺同舟趁机迅速退后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江雾下意识想伸手去抓,可在人影错杂的游乐场内,一道迅捷的身影掠至贺同舟身后,在下一瞬便带着他一同隐入暗处。
虽只是一瞬,江雾还是认出,那趁机将人带走的人不正是雷克!
他也没有握住手中的武器,只有碎裂的零件叮叮咚咚散落在地上。
如贺同舟那双灵巧的手组装完之前一般,回归到它们原本废弃的模样。
他没有抓住离开的人,也没有抓住他为他留下的武器。
即便人质逃跑,晏知微此刻也已无暇顾及。
轻抚镰刀的神明将刀尖一转,刀锋瞬间刺入他的手腕。
附着在腕部印有F级的那块皮肤如有生命般瑟缩蠕动,在刀尖落定前卷曲而起,露出其下原本的印记。
SSS。
在众人掩不住的惊愕中,刀尖未有片刻迟疑地划过印记。
一瞬间,滔天的威压倾斜而下。
只见他身上的血肉竟仅存在了一个瞬息,随着印记封印解除,劲风如刀削般刮落,在他的面颊划下一道血痕。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自脚下深渊而来的强风如凌迟一般划过。
一刀一刀。
在短促的闷哼声中,血肉之躯转瞬之间便如退潮般化为森森白骨——
不,不只是白骨。
这具本该拥有最坚固骨骼的身体,竟显露出无数斑驳的刮痕,每一道伤口都极深,让它显得如被风蚕食得千疮百孔的岩壁。
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
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知让他们惊愕的是最初惊见副本中竟不止有S评级,还是破开封印后此刻堪称惨烈的神明。
他们见过太多破开封印后死前的可怖状态,眼前的也明明不过一具白骨。
可他们依旧被这般刻骨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令灵魂战栗的疼痛在此刻仿佛被具象化,脆弱得似在下一刻便会坍塌崩裂。
这便是万鬼弑神之下,神明最后的模样。
很难想象,万鬼弑神时是怎样的惨况。
但连阙撑住手中的镰刀,缓缓在风中挺直了背脊。
随着他的起身,倾向他的风刃倒转方向,狂风骤起间凛冽地刮向四周的虚空。
一瞬间无论是众人脚下的游乐场还是天空都如同画布般被割开道道裂痕,整个世界都在他的一念起间迅速崩塌。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感到了神明撼天动地的威压。
晏知微来不及反应便被气浪震退,他抬起骨镰堪堪挡住向他突袭而来的风刃。
他与“景斯言”也被震开,晏知微自顾不暇间,异化重伤的“景斯言”再次趁乱隐入人群。
但还是有风刃穿过骨镰撑起的屏障,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刮痕。
……
若紫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她渐渐闭上眼睛。
就在她要陷入沉睡时,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响起——
若紫,别睡。
醒来!!
记忆涌入她的识海,撕扯着钻入她的身体,如同被无数厉鬼啃噬。
漫天的黑暗却如被劈开了一道裂痕,有光依稀自其间散出。
只要她张开眼睛,她便能看到那束微光,一如她曾无数次走过回家的那条昏暗小路时,为她留下的那盏灯火。
她因痛苦而躁动的心渐渐沉寂下来。
止住了身体的下坠,缓缓向着头顶的那束光而去。
……
若紫眉心的符印重新凝聚,虚浮的身体渐渐化实,从昏迷转为安静沉睡。
连阙这才放她躺好,起身一步步走向被击退的晏知微。
随着他的靠近,风刃如急雨般倾泻而下。
晏知微呕出一口血,被逼得步步后退。
“宁愿反噬自己,也一定要打碎这场梦吗?”
纵然他身为半神亦带着神骨所制的神器,在神明凝眸的瞬息也无半分还手之力。
他在滔天的威压下弯折了膝盖,最终撑着骨镰勉力单膝跪在地上。
尽管神明依旧神色淡漠,他却在神明的眼底感受到了一抹极淡却如有实质的杀意。但他的目光依旧始终凝在连阙身上,像是想看清他面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就为了这些……背叛你、伤害你的人,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下死手吗?!”
“夜长梦多,这场梦也该结束了。”
连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加快了脚步,他高举起手中的镰刀,挥向被压制得无法动半分的人。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神力只是破除封印后短暂借来的,他必须在力量尚存前彻底解决这一切。
连阙在下一瞬已闪身至晏知微身前,挥下的镰刀瞬息间贯穿过晏知微的胸膛。
本该喧闹的游乐场内寂静无声。
众人惊愕看着眼前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