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的女儿,因为你失去双腿又改头换面回到你身边的儿子,包括我因为你变成如今的样子……你都不在意。”
崔静面上最后的一丝不忍随着他的话烟消云散:
“你只关心自己。”
“我的孢子成功了!我的孢子成功了!!”
博士忽而状若疯癫,竟不再理会她的话,目光急切地看向四周。
“这就是你的欲望吗。”
他的状态让众人不明所以,只剩连阙的轻喃。
博士唇边压不住的笑意一滞,随即不屑地未掷一词。
“实验……”连阙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你的欲望无法达成,也注定不能离开。”
“什么?!”
博士被兽性侵蚀的双眼依旧赤红未褪,他也似察觉了欲望并未达成,眼底逐渐被慌乱取代:“怎么会……”
“你一心希望进化实验完成,就连你现在身上的异化也并非想同归于尽,而是破釜沉舟以自身来完成实验。可是,实验还是失败了。”
“不……”
“你知道自己无法保留意识,却发现了时今身上的异能,于是你打起了他的主意,虽然最后你还是没有办法把异能引到自己身上。在这个时候你忽然发现,你曾经研究的孢子实验成功了,那么,它是否算是‘实验成功’的标志或拯救你即将被吞噬的意识。”
连阙没有理会他的疯狂,继续说道:“可惜,孢子的成功是因为卡牌意外留在了景斯言身边;那颗孢子也已经与崔静同化,无法挽救你的意识。”
“不、不可能……”
“你不在意被你作为实验对象死去的孩子们,不在意人鱼族群的消亡,不在意异化爆发后人类的危难,不在意因为你的疯狂忍受无数次换骨实验的景斯言和温律……不在意为你供养孢子的异化人来到了你曾经的向日葵公馆,也不在意木匠村异化后向你求助的父亲和因你变异的妻子。”
连阙的目光冰冷得仿佛一切苦难与罪恶都难以入眼,字句却如同刺骨的刀刃:“你只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实验,可它们都失败了。”
“不!我成功了!”博士发狂般想挣脱黑气的锁链:“温律!他是我最杰出的作品!他是人类最后一道防线,是当之无愧的人形兵器!”
“他从不是你的作品。”
连阙在他的挣扎中冰冷道:“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机械内骨骼并不是因为研究成功了,而是源于他身上的异能。”
“不!!”博士的面容扭曲癫狂,又转而挤出悲哀祈求的神色看向景斯言:“阿律,我的孩子……救救我……我当初救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是我给予了你新的生命……N34城、海德拉,每一次你都保护了我,这次你也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
“少跟他废话。”江雾打断了他的话,似害怕景斯言会因他的话有一丝动摇:“现在就杀了他。”
“那是……”博士怒啐了一口,瞥见被他绑在背上的人,忽然似明白了什么:“你的同伴死了?所以你们才破釜沉舟想尽快结束副本……你以为尽快带他出去就能救活他?不,修复卡无法救他,你们都无法救他,只有我能救他!”
景斯言不欲与他多言,指尖枪续火之际江雾却挡住了他的手。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见江雾接话,博士的目光灼灼:“你把那块怀表给他了?没用的,不信你摸摸看,他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凉了?!”
连阙顺着他的话看向贺同舟,目色渐沉。
贺同舟背后是大片的腐蚀与灼烧,从始至终未再动过半分,他的皮肤之上浮起一层油纸般枯黄的死皮,让他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连阙的眉不易察觉地皱起。
“他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只有我能救他。”
江雾没有依言查看,可捆在背后的人情况如何他又怎能不清楚。他的面色青黑,额头满是紧绷的青筋,竟是一时难以抉择。
在他犹豫之际,连阙已自一旁的人手中夺过枪利落上膛。
江雾讶异间下意识按住他的枪杆,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连阙道:
“一个无法自救的人,你觉得他可以救人?”
江雾恍然回神,目光也转为冷然坚定。
“不……阿律救我……”
博士见劝说无果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他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景斯言,萦绕在他身侧的黑气似快压不住他体内的异动。
“够了!他说了他不是温律!”
袁风杰在良久的沉默后终是说道:“是了,在你心里,温律只是一个你实验成功的代号罢了。只要实验成功不管任何人……都会成为你的温律。也难怪我更换了面容和身份回到研究所这么久,你都没有发现过我……”
“孢子……”
博士却如同未听见他的话,在涣散的神思中目眦欲裂地探向连阙:“它在哪?快把它给我!”
“可惜……唯一可以抑制意识被吞噬的孢子已经与我完成了共生。”崔静的面容已认不出本来的模样,目光却带着平静而让人安心的力量。
“唯一……不、不可能……”博士痛苦将视线转向景斯言:“救救我……既然有了孢子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阿律……不,阿言!”
景斯言却沉默将视线转向连阙,在他的目光示意下方重新看向祈求宽恕的人。
“从始至终我想守护的从不是你,而是那些因你的私欲被牵连的人。人类会因私欲犯错,但错误不该由人类的种群背负。你该为所犯下的罪孽赎罪——”
景斯言正色向着被禁锢的人抬起指尖枪:“但人类无罪。”
在博士疏于防备间激光弹的枪口明灭,子弹避开被他挡在身前的时今,在顷刻间便将被压制了异化的身体洞穿。
景斯言干脆的开枪让连阙也未料到,他稍放下心来,却依旧未松懈解除黑气的操控。
血人鱼在这一刻沸腾,蜂拥着向楼顶爬来。
“就算……我死了……”博士吐出大口鲜血,攀上楼顶的血人鱼争相抓向他,仿佛想拖着他一同坠入地狱。
他死死按住时今脖颈的刀,将他彻底挡在身前势必要与他一同坠下血人鱼的海洋。他在神色迷离间状似癫狂看向江雾:“我死了,他还有你们的朋友也活不了……”
博士鱼死网破的低咒令江雾的面色紧绷,还未反应,一只手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谁说他死了。”
连阙默然瞥过江雾背上的人,转而迎上博士的目光:“我这位朋友刚好是金蝉向异化。”
博士眼底片刻的疑惑渐渐被惊愕取代,他重新审视地看向贺同舟,窥见他异常发黄褶皱的皮肤时不可置信地摇头。
“破……破茧……”
“不,不可能的。”他慌乱否认着自己的猜测:“破茧没有被复刻成功,就算他的异化是金蝉也不可能有破茧……海德拉没有破茧……”
“的确。”
连阙见他因自己的话怀疑慌乱,小心踱步向天台边缘:“但巧的是……他在这个副本的‘限制异化技能’,是进化。”
“进化……”
博士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挫败,“破茧”是他在N34城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获取的能力,时隔两世也依旧失败了。
他处心积虑谋划钻研了如此久的两项异化和异能,一个被景斯言轻易给了陌生的孩子,另一个则在机缘巧合被这样一个已死之人获得……
“不可能……”
就在他错乱恍惚之际,连阙已踱步到天台的边缘,欲找准机会将时今救回。
打斗过后的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踱步间脚下便有碎石坠落,下面则是虎视眈眈的血人鱼群。
景斯言察觉了他的意图,但如今博士即便被分走注意力依旧对他小心提防,他亦无法轻举妄动。
就在博士越加疯狂错乱时,连阙找准机会将黑气强压而下,劈手间挡开他的小刀将时今拉到身边。
博士察觉人质被劫,狂怒间便欲扑向连阙带着他同归于尽。
景斯言闪身到连阙身前,指尖枪对面前的人未曾犹豫地扣下。博士却已全然被异化吞噬了意识,仿若没有痛觉势必要鱼死网破般向三人冲来。
景斯言下意识将二人护在身后,就在博士带着腐蚀性的身体即将扑向二人时,一道黑影晃过,竟带着发狂的博士一同坠下深渊。
“不——”
袁风杰跌跌撞撞冲到天台边,想抓住扑向博士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博士一同坠入血人鱼的海洋。
“崔静!!”
若紫怔忪看着坠落的二人,血人鱼在这一刻沸腾,争先恐后拥向掉落的人,如同积蓄了百年的怨气啃咬着博士异化的身体。
博士奋力挣扎,一切都无济于事,痛苦的哀嚎声淹没在汹涌的浪潮中,他挣扎的越狠反被越加快速拖入深渊。
与他一同坠落的人面容却异常安详,如同最后眷恋般望向楼顶。
“妈——”
袁风杰的唤声声嘶力竭,却只能无力地看着两人被淹没在血人鱼沸腾的海洋,再无声息。
血色的乌云渐渐退散,天空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颜班失而复得中脱力地将时今抱在怀中,他的目光扫过天台边伫立的二人,眼底原本的敌意与戒备也终被落日的余晖磨平。
“你说的是真的吗?”江雾将背上的人解下,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口和浮起如黄纸的皮肤。
连阙走到贺同舟身边,检查过他身上脱壳一般的皮肤,抉择般探向他唇边怀表的挂链。
江雾却在这时按住了他的手腕。
“一旦怀表取下,他身上的时间流速将不再减缓。”
连阙收回视线,小心将怀表取出。
贺同舟的身体在怀表脱离后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干退化,逐渐变为一张坚硬的躯壳。
“他会没事吗?”时今担忧地回头问向颜班。
“会的。”颜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众人的注目中,那张褪去的皮肤皲裂开来,一只弱小的飞虫破壳而出——
如同这片废墟之上破土而出的新生。
“海水退了。”
血人鱼蚕食过博士后竟当真平息了浪潮,淹没岛屿的海水退潮,露出夕阳下的断壁残垣。
“结、结束了……?”
“恭喜各位玩家通过本轮关卡,副本结算进行中……”
系统音让众人劫后余生般瘫坐在地上,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庆幸,人群中已出现了不同的惊恐声。
“等一下,任务……我的欲望任务还没有完成!”
“对!任务!糟了……欲望没有达成我们还能离开副本吗?”
……
众人一片嘈杂声中,系统音再次响起——
“副本评级完成,本次副本难度评级为:SS级,当前存活玩家87名。检测到部分玩家未完成副本任务,请各位玩家在30分钟内完成任务,否则将被系统判断为通关失败。”
“没有欲望……”江雾将幼小的金蝉小心收好:“不知道副本会如何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