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探病

他身后的唐疯子走近时也扯上了面巾,蒙住口鼻。

贺乙朝里长作揖道:“里长,有失远迎。”

又朝唐疯子颔首道:“唐……先生。”

唐疯子用看疯子的眼神瞅了瞅贺乙,他可好久没听过别人尊称自己了。唐疯子丝毫不收敛面上的惊悚之色,甚至夸大了演给贺乙看,试图将贺乙看出心虚来。

里长由于还没匀过气,便摆了摆手,径自在那空板凳上坐下来,将竹篮放脚旁。

贺乙见唐疯子反应如此之大,知道自己定是喊错了,但也不知该如何找补,干脆不想了。由于挂心着阿嬷的身后事,他便直问道:“里长,不知阿嬷……我阿嬷的葬……呃,白事办得如何了?”

忘了斟酌字句就贸然开口,贺乙操着蹩脚的口音,短短一句话讲得磕磕绊绊的,说完汗都险些冒出来。

不过里长和唐疯子都不如何意外。因在他们印象中,贺乙这人本就不如何会说话,见到人素来是畏畏缩缩的,半天憋不出来个屁。要不是为了他阿嬷的事,怕是连招呼都不敢主动打。

半晌,里长终于缓过气来,便回道:“昨日出殡了,入土为安矣。哎,咱舂子村没立宗祠,族墓也还没规地,因而葬村头那丘上去了。席昨日也摆了,后事都办得妥妥的,无须担心。啊,知道你是个孝顺的,真可怜见的呀!”

里长给唐疯子去了个眼神,又道,“你阿嬷定也想看你平平安安,这不,叔给你找了郎中来,唐郎中见过吧,他医术了得的,让他给你瞧瞧。”

唐疯子接收到里长的眼神示意,挑了挑眉,便提着木箱子朝贺乙走去。

医术了得?他可没听说过此人还会医术,唐疯子之所以被喊做唐疯子,便是因为此人在村里就一好赌懒汉,白日饮酒,时常神神叨叨的,风评极差,就是从未听说过他还会医术。

唐疯子能察觉到贺乙目光里的怀疑,他眯了眯眼,没说话。此地没桌没凳的,他便让贺乙将手放木箱上,然后就地蹲下去,给贺乙把脉。把完脉,又让他张开嘴,察看舌苔舌底。

那望闻问切,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贺乙收起成见,配合对方要求,将上衣脱了下来。

这边在检查,另一边的里长则将手里的帕子揪得皱皱巴巴的,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昨日老舅子提点他,这镇上因疫病死的人太多,待此次疫情过去,上面定会派人下来彻查,到时候他们周边这几个村肯定也跑不掉。疫情扩不出去当然是大功一件,但死的人多了,总要有个交代。如此一来,底下有任何不合规的事皆可做文章,一不留神,便有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按照朝廷规定,地方发生疫病得尽快往上报,收治隔离患病之人。贺家给他报贺乙染疫时,已擅自将人安置到山里隔离了,他当时觉着省事,转头就忙活别的去了。过去这么多日,现下他才将郎中带来,属实是亡羊补牢。但也没旁的法子,晚了也得来,顺带敲打敲打贺乙,也便于日后有所转圜。

这唐疯子他本也不想找的,奈何村里没郎中了,郎中张老头在封镇次日便同徒弟去镇上支援,一直回不来。而他知道唐疯子初到舂子村时,便是以郎中的名头行义医两年才落的户。是以他才将人带上来这一趟,反正无论他医术如何,能否诊断出什么,他要的仅是“给贺乙诊断过,然后命人将其隔离起来”这一“事实”罢了,先后次序不足为道。

唐疯子见贺乙的左手臂包扎了布条,好奇道:“你这手咋了?”

“之前无意中挂到了门,流了些血,敷了两日艾草,已好得差不多了。”贺乙慢慢答道。

唐疯子会意,继续细察贺乙身上已消退得七七八八的红疹子。

少顷,唐疯子让贺乙穿回衣服,便拎起木箱子,快步朝里长走去。唐疯子压低了声量对里长说:“贺乙他……没染疫。”

里长听了,眼都瞪大了,险些怪叫出声,“你说什么?!”

唐疯子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道,“贺乙没有染疫,他得的是癣。”

“……”里长霎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