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足以把稚气的脸颊变得面目模糊。
那就靠听声音吧。
夏念南闭上眼睛,听见了自己再次加快的心跳。
他伸出了手。
“这次,请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哗啦啦——
婆娑的树影摇晃得厉害,于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外面起了风,不知道还不会落雪。
顾裕生披着毯子起身,去客厅关好了窗户。
他习惯了晚上稍微留个缝,好保持空气流通,但眼瞅着天气逐渐恶劣,还是早做打算为好,锁扣拨好了,帘子也完全拉下,屋里静悄悄的,这点儿声响,居然只惊醒了那株垂丝茉莉。
落下了最后一朵花。
没必要再回卧室了。
天大地大,他竟然找不到哪里,还能让自己不去思念对方。
不过想来也是无奈,顾裕生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他于小城镇长大,自幼失怙,少年时的慌张全为了碎银几两,好在他足够幸运,也足够坚定,能够读书,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岩石下的小草纵使弯了腰,也能侧生出枝条,只要有一线阳光,便可以拼命长大。
“顾裕生,暑假不出去旅游吗?”
“不去了,”
他背上书包,轻快地与同伴道别:“作业我都交过了,再见!”
十六岁的身体,足够在炎炎烈日下打暑期工。
也想过将来若是有时间,要是谈了恋爱,就和喜欢的人,一起去走走。
收拾碗筷的同时,飞速地用抹布擦桌子,这家饭店翻桌率很高,还好顾裕生手脚麻利,没出过什么岔子。
就是同事那边,有了点小问题。
语言不通。
举着手机的老外一脸茫然,几乎都要手舞足蹈了,旁边的老板有些小尴尬,不大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秃顶。
彼时的翻译软件不够强大,他的老家在内陆,也很少见到这样的金发碧眼。
顾裕生把手中的东西放下,一边用腰间的围裙擦手,一边走了过去。
“Can I help you?”
这个小插曲很快结束,点单结束,同事松了一口气,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口语也不好的,”顾裕生摇头,“只能判断个大概,还好客人语速慢,比英语听力好理解多了。”
他的环境接触不到纯正的发音,一学期的英语报纸八十元,附赠一张光盘,就是课余期间的全部。
“真的吗?”
同事讶异地张口:“我看你说的那么流利……听起来就很厉害!”
顾裕生笑笑:“那是因为我脸皮厚。”
“小伙子有前途!”
隔壁桌的客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别看我是大老粗,我、我也会三种语言!”
吵闹声中,他拍着顾裕生的肩膀。
“老家话,普通话,还有粤语……嗝儿!”
同伴们哄笑起来:“成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都是看港片才跟着说那么几句,什么扑街仔啦!”
客人脸红脖子粗地踩在凳子上:“来,我这会儿就给大家唱首粤语歌……”
小餐馆里,这样喝高了乱吆喝的,不在少数。
顾裕生只是安静地退回后厨,把那一大堆碗筷放入水池。
也没听懂外面唱的什么。
很神奇的是,虽然那位大老爷们嗓音不咋地,旋律倒是很清晰。
以至于多年后走在街头,听见同样的曲调,顾裕生居然还记得,并终于知道了名字。
《少女的祈祷》。
也是滑稽,多年前的县城餐馆,一位醉酒汉子踩上塑料凳,当着群黑眼珠和蓝眼珠的面,用遥远的语言,唱了首大家都没听懂的歌。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沙发上,顾裕生枕着臂弯,露出一点侧脸。
睫毛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情,披着的毯子都快滑落下去。
温柔空灵的乐曲,静静地流淌在客厅。
真是的,大晚上不睡觉,听歌。
还给自己听难过了。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如何能重拾信心?”
顾裕生自嘲般地笑了下,鹦鹉学舌,用粤语骂自己——
“傻女。”
那么既然夜深人静,他允许自己的脆弱。
就像只塑料袋子,悄悄地破了一个洞。
音乐停下,手机屏幕亮起。
陆厝:“睡了吗?”
顾裕生顿了顿,才回复过去:“还没。”
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陆厝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看窗外。”
顾裕生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往外看去,倏然睁大了眼睛。
下雪了。
就这么短短的功夫,已经积了很厚。
今年的雪好多,每一次都是纷纷扬扬,但眼前的这一场,是顾裕生见过的最大的雪。
夹杂着狂风,卷得漫天洁白。
“我都没注意,”顾裕生趴在窗边,“什么时候下的?”
“有一会了。”
陆厝那边很静,只能听到他磁性的声音,像羽毛似的落在顾裕生耳朵里,痒酥酥的。
他坐了回去,捞起毯子,重新披在身上:“你怎么这么晚都没睡觉?”
“想你了,”
沉默片刻,陆厝继续问:“你想我了吗?”
顾裕生低着头:“嗯。”
“有多想?”
小小的客厅里,除了那株半死不活的垂丝茉莉,哪有谁在偷听啊,可顾裕生依然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想和你一起私奔的那种。”
彼此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无限放大。
都安静了下来,悄悄红了脸。
不管了。
顾裕生握着手机,努力平稳着过快的心跳。
哪怕现在胸腔里有一千只蝴蝶同时振翅。
即使众目睽睽。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也要告白,无论是光天化日,抑或繁星满天,人潮汹涌的街道,还是有着泛黄灯光的家——
“我好喜欢你啊。”
顾裕生揉了下自己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太想你了。”
傻瓜。
“你回来不了的话也行,我去找你,可以吗?”
电话那边,是陆厝轻轻的叹息声。
“小玉啊……”
顾裕生继续道:“我、我睡不好,白天的时候想你,晚上也想,心里空荡荡的……”
他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奋不顾身地向恋人展示自己的脆弱。
怎么能喜欢到想哭的地步呢。
对面传来笑声。
陆厝在哄他:“小玉,宝贝?怎么难过了,有没有掉小珍珠?”
若是以前,顾裕生一定骂回去。
但是现在,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陆厝艰难地吞咽了下。
“那,你哭的声音能大点吗?”
顾裕生的表情凝固了。
隔着手机,似乎也能看见对方那跃跃欲试的表情。
“对不起啊宝贝……我这会儿有些兴奋。”
顾裕生啪地一下给电话挂了。
太过分!
他在这里难受得满腔酸楚,结果那边听得唧唧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