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岩片边缘光滑锐利。
乍一看没有一点着力之处。
少年屏气凝神地径直交叉双手,左手拇指朝上,右手拇指朝下,双脚也并到了这条垂直直线上。
一脚用内侧踩,另一只脚用外侧踩。
他的两只手与腿的方向恰恰相反,一拉一推间,身体也向后仰去。
整个人如同一柄紧紧收束的剑。
长腿一伸一屈间,就以一种暴露感极强的侧拉姿态,成功够到了那个总是差上一点的挂片。
【还可以这样!】
没见过市面的鱼粉们发出了一声惊呼。
攀岩爱好者们刚要吐槽不过是一个侧拉而已。
老迈尔斯就隔空赞叹,“余的侧拉姿态很美,速度控制得也很棒!”
居然能让老迈尔斯这样称赞?
原本觉得不过一个侧拉而已的半瓢水爱好者们就一下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耐着性子听老迈尔斯以一个资深攀岩者的姿态客观点评道。
“这样的姿势很危险,很容易让人因为害怕,把气力全都用在手上。”
“可一旦用力去拉手,即使双脚再努力地去推,也很容易加速疲劳。只有沉住气,抬高脚,把握住平衡,同时兼顾速度,才能让自己的动作松弛轻快。”
迈尔斯很喜欢余曜这样的状态,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而且余对自己身体的平衡掌握得非常好,平衡和不平衡的姿态完全不一样,有些人的难度储备高,但动作真的很丑。”
“但余却很舒展,也很优雅,他就像是在峭壁上跳芭蕾舞的天鹅一样!”
有这么夸张吗?
本来抱着挑刺心态来观看直播的爱好者们齐齐皱了下眉。
可下一秒,老迈尔斯的话音还没落,少年就以一个轻巧的动态小跳落到了镰刀崖上。
他是用踮着脚尖的动作跳起来的。
跃起又落下的动作,收敛有力,确实很像是一只美丽骄矜的天鹅。
【还别说,真有点像】
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了少年的力量与美感。
但这并不能说服绝大多数的人。
【只是第四段线路而已,诺斯线的考验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也有人坚持胜利才是王道。
【攀岩的动作再好看又怎样,余太瘦弱,能不能坚持到最后都不好说】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才进行到第七段,原本在镰刀崖上还能伸出援手的那对情侣就已经坚持不住。
他们把没开封的水留给了两手空空的少年二人组。
“以后有机会见!”
两人在岩壁上相拥着,看着下方两百来米的高度就有点腿打颤。
“亲爱的,我有点恐高!”
“哦,亲爱的,我也是!”
“那我先下去?”
“亲爱的,你真是我的可爱小甜心!”
腻腻歪歪的小情侣打情骂俏地离开了。
崖壁上的两个单身狗:……
艾莫斯拧开水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
余曜拿着水,左看右看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装,干脆把水放到了崖壁上突起的一处平台上,打算等攀岩结束,速降下来时再带走。
“你不喝吗?”
艾莫斯已经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
余曜欲言又止地看着搭档,“我们没有地方上卫生间。”
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拖包,可能没办法解决生理问题的艾莫斯:……
“靠!”
艾莫斯脸色青青白白。
但喝都喝了,也不差这一口。
他咕噜咕噜又把剩下半瓶全喝掉,才用手背擦了擦嘴,“走!”
赶紧走赶紧走,最好能赶在自己想上卫生间之前。
艾莫斯现在变成了那个比较急,非常急,甚至想换成自己领攀的那个人。
但余曜根本就不可能让出领攀位置。
艾莫斯没能抢过,咬牙切齿,“你最好不要拖我后腿!”
余曜也不惯着他,清凌凌的目光往他的系得难看的攀岩鞋上一扫。
谁拖谁还不一定呢。
这句话少年没有明说,但艾莫斯偏偏就意会到了。
他气成河豚,忍不住地想,自己刚刚怎么会觉得余曜是好人呢,他分明就是华国牌的糯米汤圆,黑芝麻馅的那种!
停留在崖壁上的二人组再度出发。
紧接着的第八段,也就是著名的裂纹路段。
余曜打量着眼前从小往上,逐渐变宽的裂缝,忍不住想到了蝴蝶崖翅膀上的翩跹纹路。
老迈尔斯则是深情无比,“Stoveleg Crack,裂纹,诺斯线上最经典的路段之一,是一道长达一百二十米的直上裂缝,如果用岩塞辅助攀爬,就会轻松无比。”
“但是如果用手的话,”他夸张地装出鬼音,“那将是一场地狱!”
【地狱?什么地狱?】
【想想看,你要用手攀爬,只靠这一条窄窄的裂缝,就要攀爬上足足三十层楼的高度,难道还不是一场地狱】
【啊,那手都要磨破了吧】
直播间弹幕心疼的字眼一个接一个。
但余曜自己却觉得还好。
裂纹长达一百二十米,连跨三段线路,等自己成功抵达第十一段线路的终点杜尔特塔,九、十、十一的线路段就都宣告完成。
诺斯线一共才三十一段,那也就是说,自己马上就要完成三分之一了?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亮了亮,再回头看向艾莫斯时,熠熠生辉。
“到杜尔特塔再休息?”
就一条裂缝,余曜实在不耐烦再分成三段。
艾莫斯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板寸头的少年看似莽撞,实则很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一百二十米,你冲坠下来,我不可能拉得住。”
事实上,哪怕是三十米冲坠下来,艾莫斯觉得自己就算能拉得住,余曜如果自己不给力,也很有可能撞上崖壁重伤。
但一百二十米,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一说。
更何况,他们带的绳子都不够长好不好。
为什么要给线路分段,还不是因为绳子不够长,所以才设定了一段三十米左右的距离。
余曜挑挑眉,只淡淡一句,“你怕了?”
艾莫斯就好险跳起来,“谁怕了!”
他被激得一腔火气,但还是努力强压下来,第一次好声好气地劝说别人,“你第一次上线,不应该冒险。”
余曜看了半晌儿强忍火气的艾莫斯,眉眼就弯了弯。
然后就做出了一个无比惊人的举动。
“余解开了他身上的安全绳!”
老迈尔斯瞪大了眼,“他要干什么!”
艾莫斯也被吓了一跳,“余曜!”
他小时候跟宋远方学过中文,虽然不算字正腔圆,但逼急了,也能说上两句。
“你是不是疯了!”
余曜当然没疯,他只是不能理解,这段线路看上去就很容易,自由攀登的难度甚至都没有超过5.10c。
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就因为位置比较高?
不往下看不就行了。
少年很快把自己的绳索解开,还顺手拿走了艾莫斯身上的备用绳。
“我上去之后拉你。”
尝试归尝试,余曜不会不把队友的安危放在心上,冒险的从来只有他一个而已。
少年在岩壁上一举一动,通过长焦摄像机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吵架了吗?】
有不明所以的观众这样揣测道。
毕竟隔着两三百米,他们都听见了艾莫斯突然高声的大喊。
什么时候喊名字,当然是生气亦或者是愤怒的时候。
有攀岩爱好者看不下去了。
【这个节骨眼吵架,余在搞什么】
野外攀岩,搭档几乎是崖上彼此间唯一的依靠,余曜此举,真的很像是一怒之下,临时拆伙。
这样的举动在攀岩圈是要被唾弃的!
尤其是余还拿走了艾莫斯身上的备用绳!
攀岩论坛一下炸开了锅。
他们想过余曜可能不行,顶多就是嘲讽几句,可这样的行为,已经触及到底线了。
【艾莫斯要被他坑死了】
【我就说不要跟不懂攀岩的人一起,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做出让人吃惊的事】
【专注玩单板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在自己不懂的圈子里神格堕落】
鱼粉们倒不觉得余曜会做这样的事,但他们现在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家运动员到底想干什么。
还是老迈尔斯第一个瞧出了端倪。
迈尔斯对余曜或许不是十足十的了解,但他很知道自己的暴脾气儿子,如果真如弹幕所说,余是要跟他拆伙?
艾莫斯说不定第一时间就把人结结实实地绑成粽子,然后拿根绳子给吊下来。
怎么可能还关心地大喊,还一个劲地固定绳索,试图从保护站追上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老迈尔斯喃喃地对着麦克风道,“余大约是想一口气完攀九、十、十一线路。”
【啊?】
【怎么可能,他有这个体力吗】
【那可是一百二十米,不是十二米,老迈尔斯,你不能因为喜欢这个华国小孩就瞎说】
弹幕沸沸扬扬。
老迈尔斯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摒住呼吸,在眼见少年已经越过了第九条线路的终点,却依然没有停下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余是想一次通过地狱!”
他的声音亢奋起来,手心也捏出了汗水,“没有任何绳索保护,他是在用徒手攀岩的方式通过这条著名的Stoveleg Crack!”
徒手攀岩?
徒手攀岩!
弹幕先是静了下。
大家起初都不敢置信。
可仔细地看了又看,这可不就是徒手攀岩吗!
余曜身上没有携带岩塞之类的攀岩器械,全靠自己的手脚四肢来攻克裂缝。
原本他身上还带着安全绳,可这会儿也被他自己解掉。
一旦脱落,迎接他的就是两三百米的高空坠落,死无全尸。
这样的风险,谁敢说他不是在徒手攀岩?
观众们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都跟老迈尔斯一起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