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的歌声在时宸走进这片由一棵枯焦的金合欢相思树环绕的小小广场时自然的结束，尾音像是合欢花般空灵，消散在相思木林中。

“你是东c区长大的，外婆口中非常幸运的孩子……班长哥哥，你能告诉我，现在宝洲市的金合欢，也是这么美丽吗？”

她的声音非常空灵轻巧，像是一杯精美的容器，杯中装满的却不是名酒，而是痛苦的泪水。

她开口，却并没有谈及这个副本相关的事宜，反而问了句全然不相关的话题。

时宸的双眼因为真实之眼的运行而变成了金紫色，他定定地看着爱丽丝，摇了摇头，认真地回复道：“你会自己看到的。”

“宝洲市的金合欢，和这里一样美丽。”

“那就好……外婆一定会很开心的。”

爱丽丝，不，许依依抱住粗糙的枝干，近乎虔诚地吻了下去。

在温柔的夜风中，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似乎在她的耳畔环绕，温柔的拥抱住她。

这片小小花园中满园的金合欢，都沾染着外婆温暖的气息。

听说外婆的故乡东c区有着一种习俗，扫墓的时候不能低头看，不能发呆，否则就会在附近看见已故的人。

可许依依真的很想外婆，她在雕刻着那块墓碑时，哼唱着外婆小时候安慰自己所唱的童谣，微微失神，便恍然看到她站在树边对着自己笑。

许依依瞬间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什么等待时宸几位考生，什么杀掉亨利结束济奥伦茨的一切，向这座精神病院中所有活着的生命复仇，那一瞬间全部的全部全都被抛之脑后，她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想要拥抱那棵外婆亲手种下的，已经被火灾波及烧毁的相思树，可指尖粗糙的触感传来，抱住的只有粗糙的，已经枯焦的大树。

外婆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她出生便失去了母亲，父亲又因为女儿双目失明而感到厌恶，在母亲死后便不告而别，离开了这片土地。

当时一位侦探交给了外婆一张照片，上面是父亲和一个陌生漂亮女人正在拥吻，外婆叹息一声：“所托非人。”

小老太太少见的露出了锋利又冷酷的顶级专家的气质，指尖轻扬，便将那张照片撕成了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桌面上，变成一堆冰冷的碎雪。

年幼的许依依只是感觉那张照片和父亲离开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直到成为济奥伦茨精神病院神明般的爱丽丝后，她才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她被抛弃了。

她和因为难产死去的母亲，都被那个口口声声要“追逐更好生活”的男人抛弃了。

所有人都抛弃了她，或主动或被动，只有外婆，只有许瑰这个看上去严厉凶狠的小老太太，用操控精妙手术刀的那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顶级医科专家的手，抱起天生残缺的她，温柔地唱着故乡的童谣，安慰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便被抛弃的孩子。

许依依还记得，自己根本算不上听话的好孩子，她虽然看不到，但是性格调皮淘气，最喜欢在外婆的实验室里搞破坏，听着小老太太愤怒的呐喊声，拌一个鬼脸，向追来的外婆吐吐舌头，拼命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然后因为实在看不到，脚下被各种杂物绊倒，从楼梯摔下去或者平地摔倒。

但是她从来不会害怕，因为外婆永远都会完美地接住她，一边打她屁股一顿数落，一边和她一起在地上因为地心引力翻滚，然后两个人伴着一身灰尘，在实验室里，或者楼梯上大笑。

有时候外婆真的被她惹生气了，那个小老太太虽然身高不高，但是打人真的很疼，但是即便如此，许依依也会自己躲在角落里很快自己把自己安慰好：“外婆是小气鬼，是自私的老太太！算了，即便如此，外婆也要活一万年，和东c区旧时的统治者一样，要活万岁万万岁！”

毕竟盲人少女实在是危险的群体，外婆在的时候，每次她遇到危险和针对盲人这种弱势群体的恶棍，都把她紧紧的护在身后。

许依依经常会想，外婆怎么会那么厉害，厉害到无所不能，所有的危险都会被她扫清。

对年幼的许依依来说，外婆就是她的君王，是她的皇帝。

那时候济奥伦茨还只是一座普通的精神病院，为脑疾病患者带来最后一线希望，在繁重的医院治疗任务之隙，许依依也会和外婆有着难得不追逐打闹的温馨日子，她们会在济奥伦茨这座精神病院里的相思树旁，一片片金霞般的合欢花云霞下，坐在木质的摇椅上。

金合欢是外婆的故乡宝洲市最常见的花，在春日的海风拂过海湾旁的城市时，漫天遍野的金合欢会代替天空。

恍然间，约克市的一角似乎变成了大洋彼岸的宝洲市，那时候的外婆会温柔的摸着许依依的发，给她讲《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

“等囡囡长大了，外婆就可以带囡囡回家喽……”

在故事的结束，外婆总是用这种悲哀又温柔的语气感慨，许依依虽然看不到，但是她知道，那时候的外婆，一定对“带着她回家”这件事充满希望。

小老太太许瑰是世界著名的脑科学专家，本来应该早就离开西a区，带着漂亮的研究资料回到大洋彼岸她的故乡，只不过因为约克市议员的请求和女儿的葬礼，她暂时留了下来，接手济奥伦茨这座精神病院，用极低的价格帮助那些因为脑疾病而走投无路的人从命运手中夺回自己的生活。

“外婆很快就可以带囡囡回家喽……外婆的故乡有小小的梯田，小小的海湾，与小小的桥。那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风景……”

虽然没有见过外婆口中的梯田和海湾，但是年幼的许依依在约克市见证了整个世界上最大城市之一的奢华与壮观，她趴在外婆胸口，眨巴着根本看不到的眼：“比约克市还要壮观吗？”

外婆似乎改了动作，做一场手术都累的呼呼喘气要休息大半天的小老太太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扶住自己孙女的肩膀，一字一顿，非常肯定地说：“比约克市，远远壮观。”

“那说好了！忙完济奥伦茨那些穿病号服的叔叔阿姨的事情，外婆一定要带我回家！”

“好好好，外婆和你拉勾。”

许瑰笑着蹲下身，环住自己的孙女，肩膀上有散落的金色合欢花。

可惜啊……

“囡囡长大了，外婆等不到了……”

温馨的场景在许依依的记忆中撕裂，破碎，扭曲为火海中窒息的高温和血肉被炙烤的，无法忍受的剧痛。

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中，外婆离开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上严重烧伤弥漫的痛苦，抚摸着外婆几乎已经融化的尸体，宁愿欺骗自己以为外婆只是睡着了而已。

许依依还记得自己怔怔地感受着指尖的触感，喃喃说：“外婆可是要活万万岁的呀！怎么可能……死去了呢？”

她什么都看不到，在还残余着高温的地面上摸索着，她不理解，不理解外婆为什么走向了死亡，正如死亡不会放过她一样。

好像从她出生之后，周围亲近的人就会被死亡的诅咒吞噬。

母亲是这样，外婆也是这样，外婆再也不会抚摸着她的额发，再也不会和她拉勾，许诺以后一定要带她回遥远大洋彼岸的家乡。

再也不会有金合欢树下，她笑着讲学校里的趣事，外婆笑着听，笑着唱：“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的歌声了。

许依依感觉到湿润的，大颗大颗的泪水漫溢出眼瞳，流过已经烧伤的皮肤，带来彻骨的，撕裂心脏的疼痛。

她看不见，但她能通过触觉感受到，外婆就那样闭上了眼睛，遥望着东方。她的故乡还在那里，百年不转不移地等着游子归家。

但外婆再也回不去了。

小老太太努力了一辈子的夙愿，再也不会有实现的机会了。

许依依扑在外婆的焦骨上，她用几乎不是人类的声音喃喃道：“东c区传说里，死亡之桥上的老婆婆，请你见到外婆之后，在她的汤里加点糖吧。”

许瑰一生用手术刀救了无数的人，无数的家庭，可她这一生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不了了，那就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让她甜一甜吧。

许依依曾经以为外婆那么厉害，没有什么能打败她，只是死亡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不论你是否天地人杰。

【（人类的保卫者）“煮汤的老婆婆”表示她收到了这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