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必要,
顾清扬抬头去看挂在监控室的老式摆钟,才发现,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凌晨零点。
二区的晚餐时间到了。
让人背后发麻的细碎稀嗦声呢喃着那些兔耳怪物们的嘶吼声,晚餐时间的铃声似乎唤醒了那些原本遵守弗兰肯命令,分布在一区各处的怪物,一瞬间,顾清扬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的走廊上出现了许多模糊的脚步声。
晚餐时间前是弗兰肯给这些权贵最后的机会,他虽然可以用三月兔综合症这种后遗症控制大部分在这里交换过奇迹的权贵,但是现在这些尚未完全得到“奇迹”的病人还没有植入三月兔综合症的条件,如非必要,弗兰肯还不太想把这些摇钱树得罪透。
所以他留下了时间,在晚餐时间的凌晨之后,如果还有没有看清目前形势的一区病人胆敢离开安全的病房,那么就会被这些游离的兔耳患者顷刻间撕成碎片。
凄厉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普通的门锁也未必能挡住所有的一区病人,那些各行各业的杰出人士如果有想法,绝对可以摆脱门锁的限制离开那间封闭的病房,但是等待他们的……
只有发疯的兔耳怪物。
顾清扬意识到了这一点,兔耳患者在护士长的压迫下不会到五层来,他没有多给楼下的骚乱任何注意力,反而微微抬眸,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也放慢了脚步,无神无情的纯黑眼瞳倒映着的,旋转着的闪光镜面之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缓缓行走。
分割镜中倒象与镜外真实的一线被恍然间倒置,如同电影中的旋转镜头,更换了水平线的标志物。
镜中世界里,黑色与白色的飘渺烟雾覆盖了一切,让人完全无法分辨方向。
在极致的安静与无边的黑暗空间中,人类甚至会失去自己的意识。
江秋却只是安静地走着,他脚下是一片泛着波澜的镜般的水面,倒映着镜中世界漆黑的天,无边的白色烟雾中似乎潜藏着无数可怕的怪物,随时会在黑暗中冲出,将江秋撕成碎片。
江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怀着好奇心的天真样子,他脚步甚至称得上轻松地向前走着,足尖在水体般的镜面上绽放寸寸涟漪。
一步。
鼻尖环绕的诡异潮湿一瞬间销痕匿迹,嗅觉被不知不觉间剥离,江秋小心翼翼地双手环在胸前,护住那两枚跟着他来到镜中的古朴铜钱。
他没有停住,虽然并非打更人那样的精锐,但是就算是普通的守夜人,也铭记着守夜人誓言中“永不后退”的承诺。
十步。
五十步……
世界顷刻间陷入万籁寂静,镜中世界嬉笑着夺去他的听觉,露出尖锐肆虐的爪牙,汹涌的烟雾将江秋整个人包围,回到了几十年前的特伦斯学院火灾现场。
在视觉被剥夺,一切黑白都在他的面前彻底消失之后,江秋放任自己的思绪飞扬,在越来越模糊的知觉间,他恍然回到了与北方不同,依旧青翠的上清山的林木之间。
“吱呀——”
从云裂结束摸底考试出来后,江秋推开山间小宅的木门,恍恍惚惚地走出房门,一抬眸,就见到了在后山碧潭上垂钓的师父林源。
“出来了?”
林源挑了挑眉,在云裂最开始出现的短暂严肃之后,他就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徒弟会被困在云裂里,一个银白色的鹤纹拉杆箱正静静地立在泥泞的土地上,看起来随时准备起程。
“师父,”江秋向林源行了一礼,看到林源身边格格不入的行李箱,微微一怔:“师父又要走了?”
林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手中钓竿化为雪华般的拂尘搭在臂弯:“是啊,Q1催的急,我又不能离开紫禁太长时间,按照【命运之书】的预言,接下来紫禁市没我似乎有点危险,毕竟白夜行的老朋友也会出现在那里。走吧徒弟,等你半天了,没想到出来的还挺快啊,回来就给你加餐。”
他神情戏谑地看向江秋,不像是师父,倒有几分之前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熟悉,但是第一次见面就带着他一起下山偷偷打牙祭的师兄……余景琰的影子。
江秋嘴角抽了抽,他认命地帮师父拉起行李箱,在泥泞的山路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碧绿植被周围的山路上行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即使是里世界最强势力之一上清山的道长,此刻也像普通人一样,默默地走在群山之间。
那天的天极为晴朗,阳光几乎可以浸透每一寸后山碧潭的湖光,把每一条波浪都纹上金黄的颜色。
江秋走在最后,他从小一直在上清山长大,此刻从云裂那些充斥着断肢血迹与怪物的云裂课考中爬出来,看着山清水秀的景色,几乎陷入一瞬间的恍惚。
江秋踏着被露水浸湿的路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父,天下需要被收容的,对万民有难的神秘万千,如果有一天视觉被剥夺了,那要如何去发现那些恶意的怪物呢?”
林源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语气平淡无波。
“怎么突然问这些?你之前遇到问题,可都是自己先研究透彻,实在不清楚才开口问为师的哦。”
“……我只是感觉……有点迷茫。”江秋摇了摇头:“在云裂的摸底考试,因为失去视觉,我差点没能完成最后一道题目。有负师父的期许……”
林源微微一怔,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有端着师父的架子因为江秋的失误教训他,反而开口回答了江秋先前询问的问题。
“靠听。”
林源的声音清晰的如同正在耳畔。
“那师父,如果听觉也被剥夺了呢?”
“那就靠闻,靠触感。”
“那如果五感尽失,徒弟……又要怎么办呢?”
江秋喃喃道。
他似乎因为在课考中近在咫尺的那次失误,钻了牛角尖……即使江秋最终还是成功杀掉了那只云裂怪物,但不免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林源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逍遥自在,在江秋被困在云裂课考中的时候,他一直通过直播间的方式观看着自家徒弟的情况,自然也知道小徒弟的摸底考试课考难度似乎要远比其他普通考生的高,云裂对所有的守夜人都是如此,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公平。
他长叹一声:“……破尘而去,自其异者视之,楚越也,其同者视之,万物与我为一……”
“耳不能听,目不能视,那就与万物合而为一,心观之处,我即所处,故我为物,无需视物。”
“用人话来说呢,周围都是你的眼睛,你想让它们长在哪里,它们就可以长在哪里……江秋,你修的是符,符咒法器用的还是方孔铜钱,极俗中修不俗,想要集大成道,必然要苦练心修啊……你现在太急了。”
林源悠悠的语气中蕴含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无奈,江秋是上清山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弟子,道课永远都是同年龄预科中的第一名,一直在上清山上修习道法,未曾下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