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帮我报过一次辅导班,那是班主任办的,不去不行,但只让我上了一个月,一共四百三。其他的文具、纸张消耗,加上高中去铭星中学之后每年七百四的课本费,从小到大的校服费,总和起来,在学习上为我的支出在一万以内。”
江鹤刃绝对不是嘴笨的人,他对陌生人是很能言善道的,此时他略带嘲讽地弯了下嘴角:“你们把我养大真是辛苦了,我凑个整,总共七万也够了吧。”
江龙海还不知道江毅他们已经知道择校费的事情了,这时候憋了半天后,终于开口:“你之前上一中的时候的择校费……”
“哪有择校费?”江姑姑一直听着,听着江鹤刃算钱的时候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自然知道养小孩有多费钱,
小孩长得快,两个孩子每人每年再不讲究,只买衣服这一点上就要花个几千。
孩子长高了裤脚短了,要换吧?孩子在学校里跟同学打闹玩耍,不小心衣服破了,现在小孩都很要面子,不好打个补丁就让人继续穿,这也要买新的吧?换季的衣服要准备吧?胖了瘦了的也要再买吧?
这还是所有支出里最少的。
但凡对小孩教育有期望的家长,从小给小孩买启蒙书,长大买课外书辅导书,报兴趣班补习班,这笔支出更是没有上限。
江姑姑在镇里,已经算很节俭了,每个小孩不算吃饭,每年的花费也在万元以上。
江鹤刃这个凑整七万,严格算下来江龙海夫妻俩在他身上花的钱能有个六万就不错了。
这是从小养到大啊!他们一家人出国旅个游都花不止这些钱啊!
眼看江龙海脸色憋得通红,似乎还要说什么,江鹤刃歪了下头,眼睛从白色的长刘海中看向他。
“要再算算出的力吗?”他不无嘲讽地开口,“幼儿园没让我上,让我在家带江临。小学我就会做饭,晚上自己放学后跑步回家,之后再做一家人的饭,等你们下班回家可以吃到现成的。每周拖地,洗衣服,能做的家务我都做。你们照顾我什么?”
江鹤刃问:“我的衣服,你跟叶杏,有人帮我洗过一次吗?我的被罩床单,有人帮我换过一次吗?从小到大,你们有照顾我过吗?”
江龙海是真的想反驳,可江鹤刃就那么直直看着他。
江龙海好像是想起来了。
那时候江鹤刃还小,都够不到灶台,江龙海给他搬了个椅子,教给他。
“下次小鹤可以自己搬动椅子对不对?你可以帮我们分担一些家务对不对?”
小江鹤刃稚嫩纤细的胳膊努力将饭锅端起来,端到灶台上。
最开始只会简单的煮个粥,可以让江龙海和叶杏下班之后喝上热饭。
后来有点力气之后就拎得动铁锅了,可以炒菜了。
没人关心过他这么小一个,力气也不大,烫到怎么办?被火烧到怎么办?
江鹤刃是很爱干净的,也许是因为从小没人照顾,所以他也很小就会换床单被罩。
确实是没有怎么照顾过他。
江龙海在这一刻有些恍惚。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好像是想过,一定要好好对这个孩子的。
因为那时候医生说叶杏很难怀孕,所以两人想着,把这个孩子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有可能就是在叶杏怀孕之后吧,江龙海也再也没有把他当成自己小孩。
如今直视那双眼睛,江龙海第一次真的隐约有点儿害臊。
他好像做得不太对。
当然,能让他产生这种后悔情绪的,也并不是江鹤刃的目光。
是周围人的态度,是因为以前没有好好对他,而产生的让人无法承受的后果。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江龙海应该不会那么对他吧。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那双曾经饱含着孺慕之情的,充满爱意仰视过自己养父母的小孩,长得快要跟江龙海一般高了。
他很瘦,但现在腰杆笔直,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我……”
江龙海嘴巴张了两下,江姑姑已经憋不住自己的火气骂了起来。
“江龙海你是人不是?当初大哥在的时候帮了你们多少忙!你上那破三本是谁给你交的钱?你毕了业没工作要去S市闯一闯是大哥把你接过去的!还给你租房子找工作!叶杏身体不好,大哥大嫂带着她跑了多少医院看病?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领养了大哥的孩子你还一直这么作践他!你有一点儿良心没有?”
她骂着就要冲过去跟江龙海拼了。
当初她学习不好,高考没考上,大哥出钱让她去上了专科,学了教师。
当初大哥一家出事,如果不是那时候她还没结婚,说不定领养江鹤刃的真的是她。
小鹤这么乖的小孩,要是她领养了,就算没有那些钱,也没有市中心的房子,她也肯定能让小鹤开心幸福地长大。
院子里拉着江姑姑劝的,拉着江龙海劝的,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这时候有人问向坐在堂前一直抹泪的江爷爷。
“您是一家之主,您给拿个主意啊!”
江鹤刃远远看向自己的爷爷。
自己身体里四分之一的血脉来自于他,也是在世界上,从血脉上来说,应该跟他最亲近的人。
可此时江爷爷却只跟他对视一眼后就偏过头。
江鹤刃隐约有了预料。
果然,老人颤颤巍巍,还是在江龙海的搀扶下站起来。
“小海是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对,但再怎么说也养了你这么多年……小鹤,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你二叔抢了,行不行?”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姑姑气得捂住自己的额头,被自己两个孩子搀到椅子坐下。
江鹤刃心中最后一点点的,关于这个“家”的感情也不见了。
但他反而感觉肩膀上一轻。
他们对他没有感情,这一点反而让他觉得挺高兴。
“爷爷,这么多年了,你有劝过我二叔,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好一点吗?”他轻声问。
江爷爷没有接这句话。
显然在江鹤刃来之前江龙海早就说服了他,这个不认识多少字的老人现在突然就懂了法律。
“你爸妈走之前没有留下遗嘱,那遗产按理说就该咱们两个平分。你非要跟你二叔抢……那就平分吧。”他叹了口气,“小鹤,我就这一个儿子了,我的就是他的,我不能看着他过得苦啊。”
江姑姑看向自己父亲,血一下子也冷了。
“爸,我不是你的种是吧?”
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想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个闺女,此时才回过神来。
“但你是女孩,嫁出去就是外人了,我……”
江姑姑抚住自己的心口,哭着摇着头。
“你们真是爷俩啊,真是没良心啊!”
江龙海在市里,老爷子平时有点儿什么小病小灾的哪次不是江姑姑带他去医院,忙前忙后伺候。
她不图老爷子的那点儿财产,只希望自己父亲能多夸夸她。
现在才从自己父亲那里听到,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个床前尽孝的闺女早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亲戚里谁不知道江姑姑是真孝顺,此时也为她心寒。
一时间屋里劝老爷子的,安慰江姑姑的,在一旁吃瓜看戏的……
江鹤刃静静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跟他有血脉亲缘的亲戚们。
以前,江鹤刃畏惧他们……不,他畏惧“回老家”。
在江鹤刃的记忆中,老家不仅有破旧的房屋,味道难闻的全是灰尘的空气,还有黑色的隐约闪烁着烟头红点的堂屋,有能把整个天都遮蔽的昏暗门廊。
辛辣的菜汤混杂着直白的刺耳的语言,最后组成他难以下咽的“家宴”。
现在,他委屈的源头脸色通红,一贯看起来镇定自若的表情此时慌乱难堪,眉毛不再是假装被养子气到而皱起,是真的紧紧地皱起,难堪地样子让人印象深刻。
终于,江龙海站在了江鹤刃站过的地方,也站在了原本就该是他站的地方。
人容易被煽动,有时候会因为谎言而形成足以摧毁人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