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听话了,架不住这小祖宗不听啊。
宁佛微死了之后,翎卿就回了神岛,足足千年不再出现,他们还以为翎卿闭关了,谁知人家只是搞事累了,回家去睡一觉,醒来又出门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亦无殊。
傅鹤满心苦涩。
江映秋那畜牲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怪他拉不住人。
这能怪他吗?
亦无殊活着都没能说动翎卿,他们几个就更不可能了。
这么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包砸手里,他也很为难的好吧。
“那个……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是吧,你要让大人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他是二话不说的,但是这种事……想让他停下脚步,那基本不可能。”
傅鹤还想着再劝劝。
无论怎样,先把翎卿劝回去再说,要是让他发起疯来,就很难说宁佛微会不会第二次掀棺而起了。
可他话一说,翎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诶……”他伸手去拉,抓了个空,连个衣角都没能抓着。
翎卿消失在了街道上。
傅鹤瞪着自己的手,五官扭曲,给了自己手背一巴掌,赶紧追上去。
这次没追几条街,就紧急刹住了脚步,一手扶着墙,目瞪口呆。
拐过一道弯的墙角边,砖墙冰冷,霜白月光洒落,红衣少年靠在墙边,低垂着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化为黑发的发梢湿漉漉滴着水,系着金色铃铛,曲起一条腿,露出半个下颌白得病态。
傅鹤嘴角抽搐。
这才几步路,就睡着了?还有这头发怎么湿的,就算是装,好歹也……
旁边巷子中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傅鹤连忙把自己缩回阴影中,眼睁睁看着黑暗中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而来。
亦无殊熟门熟路拐过弯,那双清浅剔透、不知在想什么、含着笑意的眸子随意一扫,从街边的人身上扫过去,轻飘得像是风吹过去,没做停留。
傅鹤心说他就说嘛,根本不可能……
“嗯?”亦无殊撇开的视线顿住,轻轻眨了两下,又折返回来。
……刚才居然是在走神。
翎卿不知何时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黑发雪肤的美人,眉眼黑而深邃,鬓发如生漆,精巧下颌微微抬起,红唇抿成一线,昏暗小巷中,如明珠生晕,晃得人眼晕。
和那双眼睛对上,亦无殊恍惚了一下,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反应过来时已无意识的别开了视线,回避着什么似的。
“怎么又来个……”亦无殊将手拢进袖子里,捻过金粉、又摸过小猫脑袋的指尖动了动。
但这是人,不能随便摸人家头。
嗯?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衣角被拽了拽,是少年细长的手指,勾住他的袖子,晃了一晃。
明晃晃的意图。
一时寂静。
“大人怎么可能会信啊?这种巷子里面出现人就算了,还是这么个……”美得有些吓人的美人,说真的,翎卿那张脸,出现就该伴随着金玉珠光,别说什么俗,有些人长得就该生活在金玉丛中,是真的美得华丽,和这条破败的小巷格格不入,还是这么个脸色惨白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又主动去勾人袖子……
说是艳鬼半夜找人索命还恰当点吧?
没被吓跑都是亦无殊艺高人胆大,要是换个胆子小的,现在都该连滚带爬地跑了。
傅鹤腹诽不断,都做好亦无殊走了之后,怎么说服翎卿的准备了,就见亦无殊微微俯身,在翎卿开口说话前,道:
“我听不见。”
傅鹤看不清他神情。
只能看见翎卿把他的手从袖子中拽出来,撬开他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字。
傅鹤抓心挠肺,恨不得窜过去趴在旁边看,却只能按捺住自己。
屋檐落下的阴影之下,白衣青年身形笔挺,看着他写完,才道:“可是,我快死了。”
还是一样的话,不同的是小猫能长大,能长出健壮的肌肉,独自生活,但翎卿……
“那你让我在这等死好了。”翎卿把他的手甩开,听到他说的话就厌烦似的,重新把头埋了下去。
亦无殊看得懂唇语,垂眸望着他,一时无话。
傅鹤看得心中大呼无耻,还有这样的?
这不是威胁吗?
“谁教你的耍赖?”果然,亦无殊淡淡出声,长发在他颊边落下淡淡阴翳,嗓音轻若冰雪。
翎卿不耐烦,“自学成才。”
他头还埋着,亦无殊既看不到他,也不是写在他手上的,自然一无所知。
翎卿更烦了,打算耐着性子重新用这人“听”得懂的话再说一遍,头顶落下微微含笑的嗓音。
“起来啊,不是无家可归了,要让我收留你吗?还是真要在这落地生根?”
翎卿蹙起的眉心跳了下,缓缓松开,却还是坐着没动,朝他伸出手。
真是理直气壮撒娇的姿态,亲昵得好像两人认识了很久,亦无殊又把他的脸从眉眼鼻唇打量了一遍,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还有些路,能走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显然是不可能得到第二个答案的。
“不能。”翎卿少有示弱,不大自然地挪开眼,“坐久了,腿麻。”
“…………”傅鹤喝了口发酵多年的老醋似的,那股酸爽劲道直冲上头,险些当场中风。
亦无殊目光掠过他微不可查紧绷的下颌,紧抿的唇角,还有想要揉脸,生生止住的手指,轻轻嗯了声,眼中透出笑意。
他在地上半蹲下来,“过来,我背你。”
翎卿其实极少被他背,他小的时候只有丁点大,亦无殊随手一捞就把他捞臂弯里带走了,有时候还把他变小,揣袖子里,走到哪带到哪。
长大了就没那么亲人了,或者说,他可以管人要亲要抱,但别人别说背他,没有他许可的话,就是靠近他一下,他都要皱眉。
亦无殊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件事,两指捏着亦无殊肩头的衣服,在他肩膀上一笔一画地写:
“我身上有水,会把你衣服弄脏。”
“我看到了。”
翎卿于是不说话了,他方才写字,又把亦无殊背上的衣服弄脏了一块,换了另一边靠着,柔软发丝蹭在亦无殊肩上,又慢吞吞地写:“我叫翎卿。”
“嗯……嗯?”亦无殊漫不经心的语气重了一分,似乎是有点疑惑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