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为什么,你又想不明白,你这会儿还觉得这些都是狗屁呢。”翎卿答完一个,手肘搭着膝盖,眺望河底边的杨柳,璀璨瑰丽的金瞳掩在睫羽下,只轻轻一眨,就泛开了无边的潋滟,“至于今早,你也可以理解为,结了婚的人就是这样。”
男孩拿眼睛瞪他。
翎卿歪头,“我小时候眼睛还挺大的。”
男孩:“……”
他噎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居心不良,对你做了什么,他把你控制了,对不对?”
“没有,完全是自愿。”翎卿有问必答,“他不愿意我还要控制他。”
“……我接受不了这种事。”男孩冷静道,“要是我长大之后是这样,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他现在不一定能打过我了。”
“……也不是不能考虑。”
翎卿失笑,“你这么点大能考虑什么,你先长大吧,这些是长大之后才需要考虑的。”
“长大……”男孩倏地站起,眼睛一亮,“亦无殊不在,我现在就可以……”
说干就干,他立刻物色起合适的人选。
“死了这条心吧。”翎卿拉着他腰带,又把人勾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简洁有力的一句话,直接将对方所有的言辞都堵了回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男孩只能坐回去,眼巴巴望着他。
他可不止五百岁,五百岁只是他变成这模样的年龄,他知道要如何长大,但要如何绕过亦无殊去做这件事,就很难了。
翎卿琢磨了下,是说实话呢,还是……骗骗小朋友?
他见男孩泄愤一样,把兔子当做他,啃得七零八落,笑了,“办法应该挺多的,但我希望你不要走我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邪路,拿着自己最不喜欢的东西来对抗另一样不喜欢的东西,会把自己越搞越恼火,在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翎卿说,“说起这个,你要是还能回去的话,记得让亦无殊把宁佛微和沈眠以杀了,还有他搞出来的那套规则也有问题,让他动手彻底一点,骨头渣子都别给他们留。”
“宁佛微是谁?”
“一个会在未来往你嘴里喂脏东西的人。”
男孩显然没听懂。
翎卿说:“别管,你让他杀了就是,他要是问你理由的话,你就让他自己去查。”
“我为什么要让他去做,我又不是做不到,还有你,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张口就让我去做事,还连个解释都没,说话云里雾里的,显得你特别高深莫测吗?”
男孩嘲了他一句。
翎卿安然道:“因为大人就是这样啊,不这样说话,怎么显得我特别厉害知道特别多的事情呢?”
“……你到底带我出来干嘛的?”
“哦,是这样,”翎卿摊开手,五彩灵力汇聚,在他掌心中凝出一只琉璃匣子,他把手里的兔子收进匣子中,站起身平淡道,“最近经常有人在我耳边抱怨,说我小时候特别刁钻,我就想看看,带孩子究竟有多难。”
男孩:“???”
翎卿俯下身,把他一把抱起来。
男孩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慌乱下搂住他的脖子,小脸上闪过一抹惊慌。
如果是别人这样做,他想都不用想就该将人杀了,但这是……他自己。
“原来抱着小孩子是这种感觉。”
翎卿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柔软的小身体不带多少重量,只是有些凉,紧挨着他的时候,像是一团雪圆子依偎了进来。
男孩说身上的气息和他极为相似,只是更浓烈,如魔似幻,极容易让人脑袋发昏。
翎卿自然不受影响,只是将手紧了紧,省得不注意掉下去了。
男孩还记恨着他刚才站在亦无殊那边的事,故意推他,“放开我,你身上全是亦无殊的味道,臭死了,走开!”
不得不说,无论是什么幼崽,脾气再如何恶劣,年少时脸颊都是圆润的,生气时则更明显,翎卿好像明白了月绫为什么总看着他两眼放光,不过月绫有顾虑,他可没有,见男孩挣扎得厉害,抬起下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男孩手都抖了。
薄皮软圆子,还是莲花味的,翎卿索性启唇,轻轻咬了一口,末了松开。
男孩抖着手指他,“你”了半天。
“体谅一下,我想这么干很久了,小时候照镜子就一直想知道,但平时都亲不到自己,难得你过来这一趟,实在好奇。”
“…………”
男孩快气晕过去了。
缓过来后,他不甘示弱,也在翎卿脸上咬了一口,咬得还不轻,小尖牙也不知收敛,直接在翎卿脸上落下了一个牙印。
“是吧,”翎卿面不改色,“感觉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好看?”
“……”男孩痛苦挠人,“——亦无殊!可恶,我和你不共戴天,居然把我变成了这样!”
“跟他没有关系,”翎卿不觉得自己的性格能受亦无殊多少影响,下意识替亦无殊解释了一句,但这句话说完,又想起梦里见到的少年魔神,“好吧,也有点关系,但我这样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谁?你说的那个宁佛微?”男孩皱眉。
规则和沈眠以他都知道,就只有这个是陌生的。
如果真是这个人……
男孩尖牙磨了磨,已然生出极大的怒意。
“因为你。”
男孩愣住。
翎卿在他面前时一直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地逗着他玩,可此时,那双眼里漫上他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极轻极软,看住了他,“一想到你是我,就有种很轻松的感觉,好像在你面前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行。”
因为这是自己,了解过往的每一份经历,记得每一丝情绪转折,做过的不便告知于人的事,都心知肚明。
也因为是自己,一切的不好不完美都能够被包容。
男孩无言以对。
他对翎卿又何尝不是这样,还是那句话,换做其他人,他早就动手了,绝不是在衣服外面挠他两下那么轻,也不可能是咬他一口这么幼稚的方式,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好像突然就变得宽容起来了。
街上的车水马龙化作背景,远处天空扬起的纸鸢映在翎卿眼底。
他看着翎卿,想着翎卿说的话,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脸凑上去,在他脸上蹭了蹭。
是年幼的自己对未来已经成年且强大的自己无可避免生出的依赖。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还见到这么多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每一刻心情都在变化,但唯独没有过害怕,因为能看到翎卿在旁边,这是不需要顾忌就能依赖的人,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但男孩又有些苦恼,他刚才可没说谎,翎卿身上真的有一股亦无殊的味道,虽然不明显,若有似无,但对于他而言,这股味道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让他无法忽视。
毕竟半个时辰前这两人才从一个被窝里起来。
男孩悄悄捏了个净尘诀,洒在翎卿身上,凑上去,鼻翼动了动,发现没洗干净,又捏了一个,再一个。
翎卿人坐着,手里拿着装糖画的匣子,被反反复复淋了二十来遍净尘诀,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终于受不了,握住他的手,“差不多行了啊。”
男孩在他身上嗅了嗅,“还是有味道。”
可翎卿不肯让他再弄了,侧着上半身,微微后仰远离了他,男孩只得悻悻然罢手。
“我们去洗澡吧。”男孩提议。
“我身上到底……算了,不过,洗孩子么?”翎卿思忖片刻,“你确定?我没洗过,到时候磕碰到你……”
“没关系。”男孩说,“……但你也不能一点不会吧?”
浴池边,翎卿心情很好地打了水,试了水温,然后把孩子放进去,严格遵照每一个步骤,捞起袖子,开始洗涮。
“水进眼睛了!”
“你把眼睛闭上。”
“我的头发!”
“湿了就一起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