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成这一次婚,炫耀炫耀怎么了?”
“不怎么,又没说不让你开屏,”靠在哪不是靠,翎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忽然想起一事,“亦无殊,你还记得你拒绝我那一次吗?”
他说得笼统,但亦无殊还是很快把他说的事寻摸了出来,实在是他拒绝翎卿的事总共就没几件。
尤其是实打实拒绝的、能让翎卿记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的,总共就两件。
一件不让他出门,还有一件……
可能就是当年在极北,翎卿发现他身上的端倪,试图引诱他堕落。
亦无殊回忆完毕,略带期待地问:“嗯,所以你是不甘心,准备现在做回来?”
“你想得挺美。”翎卿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我是说你当时要是向我求婚,我是真的会答应你的。”
亦无殊沉默,“……然后更好地找机会杀了我?”
不得不说,他猜的很对。
翎卿引他寻欢,除却自身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想在他堕落之时趁机把他了结了。
所以,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他都必须得拒绝。
人固有一死,但这个死法还是过于让他无法接受了。
“我曾经试着让我……不那么讨厌你,”翎卿说,“不要这么惊讶,我真的这么想过,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想让我自己过得好一点。”
亦无殊下巴抵着他头顶:“什么时候?”
“你一直在避着我那段时间,”翎卿说,“你从我屋里搬出去,不再和我睡一张床,生怕我纠缠你,每次见了面,都要找些东西挡在你前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凳子、桌子、围栏……
总之,亦无殊是一定要隔着距离,或者什么东西,才敢和他对视,和他相处,说句话要找八百个借口,做上无数铺垫。
“你当然看得出来,”亦无殊嗅着他身上的清香,“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天天往我身上凑,我越为难你就越起劲。”
他搭在翎卿后颈的手用了点力,揉了揉,带着些气。
“你才是那个以为旁人看不出来的。”
翎卿偏头躲开他,“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亦无殊说,“翎卿,你当时还……不能说小了,但你在我眼里确实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一直到你后面和我赌气,其实都相当的……”
他笑了下,“你还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不喜欢我,甚至是非常讨厌我,和你亲近,我心里会有非常大的负罪感。”
“那你后来怎么没了?”
“因为我接受你长大这件事了,”亦无殊说,“你是个大人了,不是个孩子,你选择来接近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翎卿似笑非笑,“我也没说不负责啊。”
“拉倒吧,你说得比唱的好听,忘了你当时翻脸翻的有多快了?”
翎卿从善如流,“我同样也没说要负责啊,是的,你被我白白亲了抱了,无处申冤,也没有公道,自己把冤屈咽了吧。”
“……”
看着他无言以对,过去捉弄人的乐趣又来了,翎卿说:“我小的时候,你不是还跟我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这几句是要我帮你干活的意思吗?那我今天也告诉你,六月飞雪是什么意思。”
“…………”
翎卿笑起来,笑罢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一身白衣飘散,白皙面容上又是无奈又是纵容,无端生出些欺负人的心思,便按着亦无殊肩膀,把人按在椅背上,自己跨坐上去。
亦无殊伸手扶他,指腹贴着下方温软的窄腰。
“嗯……这里是不是会有人来?”
“想什么呢,”翎卿调整了下位置,膝盖蹭着他的腿,往前挪了一步,坐下去,“当时好像是这样?”
“你是非要找回这个场子?”亦无殊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他腰,一手掩着眼,笑意还是流泻了下来,“那可不作数,我如今可……”
他唇被捂住,没用多少力,只是五指虚虚一盖。
亦无殊停了话头,将捂着眼睛的手拿开,笑意未散的眸子落满了灯光,看着翎卿。
翎卿垂下眼帘,手臂绕过肩膀,将他拥入怀中,俯下身,一寸一寸,靠近了他,亲密无间的距离,连呼吸心跳都无从掩藏,“不作数吗?但我还想问一次。”
亦无殊长指划入他的发,晶莹的、柔软的、在他死后生出的银发,瀑布一样披在他身上,带着主人身上的余温,熨帖得仿佛触摸到了这个人。
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雪花零星飘落,天穹辽阔万里,冰冷的银河俯视着他们,在满世界的寒冷中,只有彼此是温暖的。
“从我诞生,到那一天,死在我手中的人共有四十五个,但是爱一个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翎卿手往上移,蒙住他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触摸到了下方的眼珠,纤长睫毛扫在让手指缝里。
“你是想做第四十六个,还是第一个?”
“…………”
亦无殊低低笑起来,“为什么这时候还是死亡威胁啊,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哪怕是不那么走心的也行啊。”
“所以?”
“你摆错选项了翎卿,这两者之间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不被你爱地活着和被你爱然后死去,这才是值得思考的。”
“所以?”
亦无殊将他手拿开,眼中忽的多了抹情绪,冬日里的雾,灰蓝色,浅淡漂浮着,看不清下面的暗流,“想你爱我。”
“就这一个?对死活没要求吗?”
“尽量活着吧,死了多难看啊,尸体都是僵硬的,你还得带着我走。”
“好。”翎卿抵着他额头,弯起的眼,太过炽热的温度,把那层浅淡的雾气吹散,“你活着。”
他手伸到亦无殊身后,推开窗。
“看。”
魔宫外是荒原迷宫,本该是灰暗凄冷的色彩,此时仿佛一桶颜料泼了上去,青黑色枝叶化作秋日里红枫,层层朝着外头渲染,就连空着的草地上都是相同的绯色。
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种小花,细细柔柔,绯色的花瓣迎风飘飞,宛若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远处,还有数不清的花自土壤中冒出,迅速生长绽放。
从魔宫一路开到了魔域边境的黑色高墙。
素来被风沙侵袭的城墙缝隙中,绯色轻轻摇曳。
亦无殊伸出手,接住一片飘飞过来的花瓣。
花瓣却在碰到他手的一瞬间,化作了浅绯色点点星光,飘散在天地间。
“嗯?”
“懒得打扫。”翎卿在旁边懒洋洋道,眼里含着一抹戏谑,“都要成婚了,还要什么花,看看得了,回头扫起来不麻烦吗?”
魔尊要成婚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魔域震动。
紧接着修仙界震惊。
“我从来没想过,魔尊这位置,还能成婚。”一城主揣着请帖,生平首次踏进了这方传说中的禁地,望着远处矗立的魔宫,心里惴惴不安,“咱们魔域往上数几千年,几十代尊主,就没听说过谁还能成婚的。”
就在半个月前,绯色花突然开遍了魔域,将魔域染成了红色。
整整半个月,魔域都陷在花瓣雨中。
紧接着,魔尊的请帖就送到了手中。
“是啊,谁当上魔尊的时候没点撕心裂肺都往事,我前两天专门查过,咱们魔域的六十二个魔尊,有七个是死了媳妇,两个死了丈夫,伤心之下成魔,发誓杀尽天下人,二十三个一心修炼,就是个彻头彻尾都修炼疯子,对人世间的情欲避如蛇蝎,生怕坏了他们的童子功,道心破碎,剩下的全是淫贼,从上位就光开后宫,到处收集容貌姣好的少年少女供自己享乐……还没听说过谁成婚的。”
“咱们魔尊也就在话本子里成婚最多,我也算了算,现在已经有正道第一天骄,和殿下不打不相识,殿下在和对方的针锋相对中逐渐被对方的倔强打动,可惜对方正直不屈,不愿接受魔头的示爱,逼得殿下对他一通强取豪夺,虐身虐心,最后痛失所爱。还有纯洁善良的王侯小公子,用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殿下,就像一束阳光照进地底,抚平了殿下心里的伤,殿下一边嘴上嫌弃一边心动……”
旁边有人揣着袖子。
“说起来和殿下成婚的也是位仙尊吧?他的抵死不从呢?几十次出逃再被抓回来呢?怎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说,他就从了?”
起了个头的人也把手揣上了,默默看向他,“不从?他为什么不从,要是殿下问你,让你嫁他,你从不从?”
“那我肯定,”那人挺起胸膛,高高昂起头,正气浩然,荡漾道,“立刻答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