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俱来的暴怒无处发泄,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不断折磨他,全世界的阴暗都堆积在了他身上,世界在他眼中是混沌的、灰暗的、丑陋的,以至于他很难冷静下来思考,大部分时间都活得像个动物更多于像人。
他生来就有毁灭世界的实力,理所应当地无视这世间的一切繁琐规则,厌烦一切虚以委蛇的假客套和人情往来,讨厌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生活琐事,做事全凭喜恶,很少思考后果,从不考虑其他人,所有人都必须顺着他,生活中的小事,比如吃饭,没人送到他面前他就宁可不吃,高傲又执拗,简直就是家中被父母溺爱惯坏的孩子。
亦无殊知道这是自己的错,他把翎卿禁锢在身边,让他失去了像个正常人一样感受生活的机会。
所以他对翎卿的予以予求。
即便知道这只是恶性循环,很可能把翎卿带往更深的深渊。他的纵容会让翎卿活得更理所当然,翎卿遇不到挫折,永远不会被拒绝,偏执的性格只会更加根深蒂固。
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最后也真报应在了自己头上。
翎卿去找别人买房子还知道给钱,进他的房子……别说钱了,连跟他说一声、象征性的询问一下他的意见都懒得,直接就是强抢。看到他回去一趟,还要惊讶他怎么进去了。
真是往事不可追。
两人一间间屋子走过,窗格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慢慢后退,空气中细微的灰尘漫舞,沉淀着百年光阴。
“可以去你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吗?”亦无殊略微侧过头。
“想去?”翎卿问。
“想。”亦无殊征询地看向他,“可以吗?”
翎卿看着他的侧脸,私心里不太想让他去,那座塔里锁着他最狼狈的岁月,也是他最艰难的一段回忆,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又一点点松开。
“好啊。”
随着他这一声,四周光影坍塌下去,陈旧的小院和窗边投入的阳光渐次消失,光线变暗,阴冷如跗骨之俎攀上两人的小腿,黑色砖墙密密实实垒在一起,冷气从缝隙中源源不断往里灌入。
狭小的黑色铁窗被血色月亮占了大半,床榻落满了灰尘。
“只有这一层是住人的,下面全是刑房。”翎卿推着他入内。
亦无殊打量着四周,“连盏灯都没有吗……嗯?这里怎么还有个房间?”
两个房间紧挨在一起,一大一小,互相串联着,亦无殊观察了周围的陈设,发现这里是有人住过的,而且很可能是个年轻男人。
“那是温孤宴舟的房间。”翎卿说,“进我房间之前要先经过他的房间,如果有人闯入的话,他会死在我前面。”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
翎卿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又吃醋了?”
“……我以为你,”亦无殊顿了顿,“我走的时候是真没办法了,只能那样拜托你,我以为你讨厌我,但这些年里没出什么大事,想着你多少还是……记着我死了一次,但这也等于威胁了你……”
“所以你就把我忘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你,忘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也让我好过一点?”
“……以你对我的讨厌,难道不该恨不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原本是这样。”翎卿也不否认,要是曾经,亦无殊把他忘了,不再来管着他,他能放鞭炮庆祝。
亦无殊就没他那么宽心了,心下沉着块大石头似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记得翎卿了,但潜意识中还是觉得,翎卿还好好的。
或许已经把他忘了,反正他也不讨翎卿喜欢,翎卿的生活里没了他,该是多么皆大欢喜。
或许在带着非玙游山玩水,去做一切自己喜欢做的事。
或许偶尔会想起他,也可能遇到一些烦恼,毕竟他成了一个人,唯一在身边的非玙也是个不知世事的,从前他不需要考虑的一切事情,现在都得自己处理了。
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这样。
“……我见到你的时候,不敢想那是你。”
即便记忆全无,他的潜意识也不愿往这边想。
就像翎卿刚来镜宗时,选择和莲花融合,在那片莲花池水底闭关。
他从旁边经过,却一无所觉。
他不敢看水下沉睡的那张脸。
“没关系,”翎卿反握住他的手,“你太累了就把我忘了吧,反正你也会再爱上我,认命吧。”
“…………”亦无殊说,“我在很认真地跟你道歉。”
”我接受了啊,”翎卿莫名其妙,“而且忘了就忘了啊,又不是多大的事,搞得好像我记得你一样,这不是扯平了吗?”
亦无殊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说回上一个话题吧,”他说,“——是的,吃醋了,他在你隔壁睡了那么多年吗?”
“差不多。”翎卿坏心眼地说,“他还经常半夜进来给我盖被子,你不在这些年,都是他给我做饭,他死了之后我身边就没有会做饭的了,早知道……”
亦无殊听他越说越怀念,无奈地打岔道:“可以了啊,差不多得了。”
“后悔了吗?”翎卿说,“我想尽办法复活你,结果你还真赶着去投胎,这些你就受不了了,那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抢来的药最后被温孤宴舟吃了。”
那还是亦无殊的心脏碎片,虽说那具身体早就整个灰飞烟灭了,转生之后也有了新的心脏,但终究还是他的。
父母转世了,亦无殊也救不回来,那就没有意义了,留着也无用。
但饶是如此,奈云容容也很是震惊了一回。
那可是翎卿花了百年时间、几次险死还生才抢来的东西,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物,世间都没有几样。
“吃了就吃了吧。”亦无殊说。
翎卿抬起他的脸,“不吃醋了?”
“他不是为了救你死的吗?”亦无殊平静地说。
翎卿喜欢别人敬他畏他讨好他,却不喜欢别人因为这个来对他好,嘴上说别人要是喜欢上他,就对他好一点,他也高兴,但这实在是这些、喜欢他就要背叛他,恨不得把他踩进尘埃来得到他的人太多,烦得没办法了。
别人要是真这么干了,他还真未必自在。
就像他拒绝西陵慕风的时候说的那样:
“你这样把心意摊在我面前,我可是会把你利用到死的。”
西陵慕风倒是愿意对他好了,结果他直接想要吓退别人。
按翎卿的想法,别用爱情玷污了他们纯粹的利益关系,原本好好的合作,互利互惠不好吗?非要掺这种东西。
这些年来,真正因为喜欢他,走到为他去死这一步的,只有温孤宴舟一个。
“他为你死,我还他一条命。”
一室沉默,翎卿绕到他前面,扶着他肩膀。
亦无殊笑道:“生气了?又要说不想欠我的?”
“你的心都丢了这么多年了,是我费劲力气抢回来的,当然就是我的,这算什么欠你?”翎卿轻嗤,“我是想说你别动不动就转移话题,还尽说些让人不高兴的,接着给我吃醋。”
这不是你先挑起的吗?亦无殊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也是心知肚明,就算说了翎卿也不会在意。
这个人已经习惯了把错全推给他了。
亦无殊并不准备纠正这一点,只是动了动腿。
长孙仪说得不准确,他不需要怎么作态,腿也足够长。
轻易就分开翎卿膝盖,在翎卿站立不稳扶着他肩膀的时候,贴着他腿内侧轻轻向上一抬,“我拿什么立场吃醋?”
“我不是你最讨厌的人吗?浑身上下都找不出能让你喜欢的地方,你喜欢那么多人,就是不喜欢我。”
翎卿没有起身,扶着他的指紧了又紧,靠在他边上,入目皆是清冷的月白色,在这不见天日的塔中,好似会发光。
柔顺如缎子的长发间氤氲着熟悉的气息,温暖得让人想要靠近,掌心的温度驱散了这座塔的阴冷。
他想要更多,于是凉浸浸的手指挑开领口,像是怕冷的蛇,找着更温暖的地方栖息。
“不是吃醋的立场都没吗?怎么还这么记仇?”
“又在倒打一耙了,”亦无殊微微侧过头,“我在要名分啊,翎卿。”
两人挨得太近了,翎卿把持着距离,唇动了动,“什么名分?师尊?”
“不要这个,听腻了,想听点更好听的。”亦无殊一点点朝他靠近,翎卿偏头躲开时,勾住了他一缕发丝,绕在指尖,将人勾回来,温声细语地哄,“夫君,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