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周云意败在了实力,那席沨翊就纯粹是败在了蠢。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南荣掌门挡在沐青长老身前,抚了抚胡须,和怒目圆睁的席沨翊对视。
“南荣离!”席沨翊低喝。
“好久不见啊,法凌仙尊。”南荣掌门淡淡颔首。
他对席沨翊同样没有好印象,席沨翊去了横宗之后,横宗掌门可没少拿这件事讽刺他,但凡两宗碰上,横宗掌门就要将此事提起炫耀一番。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念在双方从前的情谊上,他忍了也无妨。
偏偏席沨翊还好似恨毒了他一般,三番两次和他作对。
那他也不必顾念旧情了。
南荣掌门转过身,对着横宗目瞪口呆的众人缓声道:“席沨翊叛出镜宗,又杀害横宗掌门,我以镜宗掌门之名,特地命沐青长老前去,肃清叛徒,以正我镜宗之名。”
席沨翊离开镜宗,是在一气之下,冲动为之,并未取得任何人同意,转头还加入了镜宗的老对手横宗门下,说他叛离并不为过。
席沨翊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死会如此潦草,鲜血从口中喷涌出来时,还不可置信地想要骂人,“你……”
“有什么话,跟横宗的人说去吧。”南荣掌门朝一旁做了个手势,将注意力重新引回了横宗众人身上。
横宗警惕地打量南荣掌门,双方多年敌对,他们不相信南荣掌门有这么好心。
不过很快,宗主无端横死的仇恨便占据了上风,横宗修士一拥而上,趁着席沨翊受伤,将他押下。
百里璟眼看着自己最后一名助力就此被困,忽然大笑起来,眼中含着泪,“……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不应该是天之骄子吗?
他不应该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吗?
穿越这种事他都遇到了,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记得他刚穿越过来时,身上还背着一个废物之名,本就不受宠的母妃身份低微不说,还被人暗算得早早死去。
可他不信命,他用计夺得了宠爱,借着那块小指骨得了这一身灵骨,天赋力压修仙界同辈,一跃成了最受宠的皇子。
这难道不是标准的逆袭剧本吗?
明明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啊……
“很生气,很不甘心?”翎卿说。
到了这地步,百里璟也没必要再装了,从前尽显人畜无害的眼睛冷漠翻起,阴毒得让人不寒而栗。
席沨翊死了,温孤宴舟指望不上,楚国皇室……他在楚国这么多年,他这位看似温和谦让、口碑极好的好父皇,私底下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
他刚穿越过来时,为了引起这位父皇的注意力,曾经亲手杀了这具身体的亲兄弟。
不过是抱着对方的尸体哭了几声,有了一个兄弟情深的贤名,对方就能在一众儿子中对他刮目相看。
大力夸赞他心地良善,却没有去看那个死去的儿子一眼。
现在这个时候,他这父皇能指望得上吗?
百里璟想都不用想,就已经知道答案。
他恨啊。
嘴上说得再不在乎,嘲讽翎卿他根本没有害怕的东西,翎卿别想折磨他。
可真正死到临头的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一股空虚,毕竟是这么多年啊……
他毫不犹豫杀死自己的兄弟,拿翎卿父母当挡箭牌,后来在镜宗,死在他手里的人同样不计其数,他记得一部分人的脸,更多的早已忘记,掩埋进岁月尘埃中。
他把自己的手染脏,变成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却什么都没得到。
就因为小时候的一桩微不足道的旧事,就把他绊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让他怎么甘心?
可不甘心也没办法。
当年他是楚国皇子,镜宗人人爱护的天之骄子,翎卿只是个凡人少年,他只需要拿出一件玄级灵器,就能让翎卿在他手下挣扎不得,只能咬他一口泄愤。
如今……一切都变了。
百里璟被翎卿折磨了这么久,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本不欲回答。
但他把头垂下去时,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耳边也跟着麻了,脑海中响起了时断时续的滋滋声。
……电流?
不是这个世界动辄毁天灭地的雷系灵术,而是类似于破旧收音机抽风时的杂音。
他不知有多久没听过这样、属于他原来那个世界的声音了,听到时还花了些时间,才将这声音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不等他思索,剧烈头痛来袭,简直像是脑仁被人挖了出来,在翎卿手下张大了嘴,脱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在他身体中苏醒,想要抢夺他身体的主控权。
百里璟他竭力反抗,可他这一身苦修百年才得来的修为在对方手下不堪一击,只是一个碰面,他就溃不成军。
他双眼一缩,眼瞳化为纯白,及时把头更深地埋下,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没让翎卿看见,声带也不受控制,惨叫太多变得沙哑的嗓子不断蠕动。
百里璟惊惧得寒意阵阵从脚底往上涌。
这感觉简直就好像……有什么寄生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在试着适应他的喉咙。
他听到自己放轻了声音,对翎卿说:
“翎卿,何必呢?我不过是犯了一点错,你也折磨我这么久了,还不够吗?”
……不,不是他说的,谁?
谁在他身体里?
翎卿卡着他的脖子,沿着那截细瘦的骨头上下一滑,拇指抵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头。
抬头的瞬间,那双无瞳纯白的眼变得和从前一样,只是盛满了诚恳和畏缩,好像死到临头终于知道怕了一样,想要求饶。
“你想想姜婴啊,翎卿——”
百里璟生得极好,大约是这座皇陵的缘故,和翎卿少年时很有几分相似,眼角溢出晶莹泪珠,楚楚可怜地看着身上的人。
“当时亦无殊是怎么跟你说的?那时的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知道这种痛苦,难道要变成你最讨厌的模样吗?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呃……”
翎卿手指施力。
手下的颈骨噶一声,骨头摩擦的声音让百里璟一下闭嘴。
窒息之下,整张脸都涨成青紫色。
“想偷袭就不必了,夺舍的心思也歇一歇,好歹也是个外来的神,躲躲藏藏就算了,还做这些伎俩,不掉价吗——还有我最讨厌的模样可不是这样,而是亦无殊。”
他戏谑道。
“我最烦亦无殊那人晚上一个样,白天又装成另一个样,还假正经地拒绝我,我还没找他算账。你观察我那么久,连这点都不清楚吗?”
“百里璟”牙关磕碰在一起,瞳仁又化作纯白,压根没听他说的后半句话,只关心一件事:
“……你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啊。”翎卿轻松地说,“主系统嘛。”
“百里璟”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大口喘息着,望着翎卿的眼睛,猛地激动起来,“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任何异动,他是怎么发现的?
翎卿温柔道:“你给我的小系统告诉我的啊。”
“!?”
“百里璟”思维停滞,来不及气急败坏,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不可能,祂忙不迭去翻自己给每个系统设定的内容。
为了让系统更好地完成任务,祂一直亲力亲为,每个系统都是量身打造,翎卿身边的那个系统……
不应该啊。
无论祂怎么看,都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哪句话暴露了祂的存在?
“想不起来了吗?我还记得哦。”翎卿眼尾弯弯,学着系统的语气,可怜巴巴地说:“主人对不起,我没电了回去充能来晚了——”
——啊啊啊啊崽崽对不起我来迟了!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电了回主系统去充了个电,我是你的万人迷养崽团宠系统。
这是系统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有什么问……”
“百里璟”的话音猝然而止。
“发现了?我没记忆、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的时候就算了,现在你告诉我,天上已经被封闭了,它要怎么回去充能?”
翎卿好整以暇,顺带堵死了祂的另一条路。
“还是说……你想说它这些年只是被你骗了,压根没有什么充能,只是在待机?”
“不能吗!?”“百里璟”死死憋住一口气。
“哦?那么,他待机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给‘主角’的人生增加一点难度吗?还是在等亦无殊转生,生怕他找不到人?”
“……”
“一个以为宿主带来金手指为目的的系统,无端做出了给宿主做事增加难度的行为,你觉得合理吗?那它不如不出现,也免得找错了人,反而给我指了路。”
翎卿越说越想笑。
“还有,无法解绑,没有自毁系统,智商低下,让它只能受制于我,被我反向利用……这一切都是巧合?你费尽心机把系统塞进这个世界,就只是为了往里面丢一堆垃圾?”
“百里璟”嘴巴紧闭。
丢垃圾——当然不是!
谁的能源也不是白来的,祂怎么可能这么浪费?必然是有用才会这么做。
想当初,祂发现了这方世界,费尽心机打开入口,将种子送入这里。
可这些年下来,上百个触须尽皆被斩于亦无殊之手,突入的口也被一一关闭。
祂穿不透两枚神格的封锁,无法逃离,也不能现身反抗,只能看着自己的“信徒”被轻易斩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何止百里璟不明白。
主系统也不明白。
祂费尽心机,赶在亦无殊到来之前,在这个世界散播了如此多的罪恶种子,为什么只掀起了这么一点水花?
没有为祂带来一点收益不说,还让祂搭上了如此之多的子系统。
前前后后折腾下来,祂耗费的能量远比收获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