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4 “向你们的王后问好”

反派不想从良 终欢 15134 字 2024-12-14

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直到千年后,灾难降临,魔神降世。”宁佛微微微叹息,“这才是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是翎卿的提前降生,让你和沈眠以反目成仇。”

宁佛微看着世界变得满目疮痍。

无数人被拖入苦难之中,两人被迫再次踏上了战场。

比宁佛微更恐怖,翎卿说真正的魔神,降临的瞬间,半个世界顷刻沦陷。在那个汇满了鲜血的巨坑中,少年魔神第一次召唤出他的下属,和天边的神使分庭抗礼。

——江映秋这才知道,宁佛微刚刚复活时,他看到这些黑影时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那是他这几千年里辗转反侧摆脱不掉的噩梦。

这些年里,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只是宁佛微编造出来欺骗他的。

他竭力想要忘记这些画面,却在今天,被宁佛微一一唤醒。

“认真看,一切快要结束了。”宁佛微笑着提醒他。

那是一场惨烈不亚于青道洲的大战,他们再次陷入绝境,而这次没有援军。

沈眠以问他:“后悔当年追着我当神使吗?”

江映秋看到自己摇头,快断气了,还一如既往吊儿郎当地笑,“好歹都活了这么多年,不亏不亏。”

“下辈子还做兄弟。”沈眠以提着新铸造好的剑站起身。

“行行行,做父子都行,我给你当爹。”

沈眠以听得笑起来。

这么多年,这还是江映秋第一次看他不是嘲讽的笑容,纵然没有实体,也依旧看了很久。

“——看到了吗?”宁佛微的嗓音阴魂不散,“这才是你和沈眠以本来该有的人生,和好友携手肆意潇洒,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现在这样……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人当做傀儡随意操纵。”

“你看着他被处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恨其不争,哀其不幸?但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是有人让这一切发生了。”

“有人把本不该属于你们的悲剧加注在了你们身上。”

“你们本该是从生到死的好朋友啊。”

江映秋浑身细细密密发起抖来,最后一丝人色从他脸上褪去,浑身说不上是血还是汗,湿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宁佛微很满意地看着他,循循善诱道:“现在你还觉得,翎卿值得你这样维护吗?”

“…………”

“我要走了。”冰川之上,阿夔抖抖脚上的雪,把毯子递给翎卿。

“又要去送死了?”翎卿没接,示意她放在旁边。

“嗯。”

阿夔等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可能没有其他话想说了,便转过身,打算离开。

“……为什么?”

阿夔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去送死?那些人根本不信你们吧,就算你们死在战场上,他们也不会为你们动容,甚至不会为你们收敛尸骨,而且你死的时候才三岁,父母对你也不好,不该觉得这个世界很丑陋吗?”

阿夔说话总是很慢,仿佛每一个问题都要认真思考之后才能回答。

她说:“不会,丑陋的只是他们。”

松林上滑落一串雪,掉进地里,捣乱的金鸟在树林间扑腾着乱飞。

小姑娘头上被砸了一块雪,眼睛跟黑葡萄一样,如水般清明,安静地说:“我不觉得世界很丑,它很美,就像翎卿一样,你也很美。”

她看了看那块毯子,小声说:“还很香。”

“……”

阿夔不自觉地耍流氓,不过她没忘记翎卿问她的问题,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

“翎卿,错的是‘他’,而不是‘父亲’,这是不一样的。”

做错事情的是人,不是世界。

翎卿望着她,她也望着翎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裹了几层棉衣的身子笨拙地展开怀抱:“翎卿是舍不得我吗?但我必须要走了,以后也可能再也见不到,要大姐姐给你一个拥抱吗?”

“真是让人作呕,”江映秋沙哑道,狼狈凌乱的头发下,眼珠森寒布满血丝,“你弄出的这些鬼东西,看着就好像我下一刻就要跟他互许终生了一样,编也不编得像样一点,老子又不喜欢男的。沈眠以连大人的话都不听,还能被我打动,从此放下屠刀?”

他手指几根折断,仅剩的几根也伤痕累累,白骨露出,伤口边缘擦得黑红,疼痛丝丝缕缕刺激着他的神经。

“一天天的翎卿不配苍生不配,”狂暴风卷自他脚下升起,江映秋硬抗着灵力枯竭后识海焚烧一样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宁佛微而去,他展开玉骨扇,锋利扇沿猛地划开紫黑色雾气,“——我也是苍生,我怎么就不配了?”

“七千年前你就拿这个来骗我,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也没翻出点花样来!”

冷光劈到眼前,脸上的皮肤有种被割裂的疼,宁佛微冷道:“找死。”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江映秋拼尽全力反扑的一击,到了他面前,连根手指都没抬,就被粉碎。

宁佛微冷笑:“给他点教训。”

沈眠以一记重拳砸在江映秋身上,江映秋人在半空,根本躲不开,被他整个人拍落在地。

江映秋这来得及避开地上突出的白骨,重重砸在一块冰上,腰腹险些断成两截,控制不住冲力,狠狠向后滑去,身上的衣饰全被地上的白骨划破,狼狈地伏在地上,不断咳血。

“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宁佛微也烦躁起来,“既然这么不想活,那你们就去死,我就不信了,把世界杀光,翎卿还能继续冷眼旁观。”

沈眠以得到命令,遮天蔽日的手掌横着铲下,掌风还未至,地上的冰就传来了嘎吱破裂的声音,白骨寸寸化为齑粉。

这一下但凡被掌风擦着点边,江映秋都得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这是真的生死危机了!江映秋却不准备束手就擒,咬牙直起身体,拼着丹田破碎的风险,强行汇聚起风卷,宛如一只大手,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沈眠以。

巨掌和风卷于半空中死命角力,风卷在沈眠以手下一寸寸被压缩。

江映秋眼前阵阵发黑,血吐得湿透了衣襟,被身下的冰冻在身上,手脚都在剧痛中抽搐。

眼看就要被砸成肉泥,江映秋眼睛瞪得快要脱框,身后忽然传来一股热浪。

一支箭自他身后而来,横穿弥漫万丈的紫黑色魔雾,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贴着江映秋头顶,重重“砸”在沈眠以身上。

真的是砸,一支普通的铁箭,不足二指粗细,竟然射出了陨石一般的效果。

火光在眼前爆开,沈眠以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手臂燃起烈焰,只是眨眼间,身体就被焚毁掉大半,怒吼着朝冰面轰隆隆倒下。

而箭矢去势未减分毫,尾端擦破空气,摩擦携带起万丈火焰,直直朝着宁佛微而去。

宁佛微毫不犹豫爆退数里,一连挥出数百道攻击,却还是被一箭贯穿了肩膀,落地时不断后退,险而又险,才在城墙边稳住了脚步。

他一手捂着肩膀,鲜血濡湿了掌心,望着远方的眼神阴晴不定。

“——翎、卿!”

江映秋后背险些烧起来,四周空气燥热,比置身于火场中还要窒息。

他捂着口鼻回头,见身后万里冰川融化,白骨消融,生生被烧出了一条几里宽的缝隙,海水在破开的口子中微微泛起波澜。

无处不在的毒瘴也被清理一空,箭矢所过之处,方圆百里再无阻拦。

数里之外的城墙上,士兵早已逃走,只留下一地狼藉,点燃的烽火也熄灭殆尽,残烟袅袅飘飞起来。

翎卿把随手捡起来的弓箭扔回地上,顺带扔下去的,还有不到他大腿高的阿夔。

江映秋眼都不敢眨,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宁佛微握住肩膀上的箭矢,咔嚓一声,徒手把箭捏断,毫不在意地拔出,他看着翎卿,笑容扭曲,“原来杀了他们你就会来啊,早知道我就不费这么多力气了。”

翎卿没看他,只是对江映秋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江映秋伤重得连动都动弹不了一下,可不等他说,四肢就被注入一股暖流,全身的伤势快速愈合。

短短一个月内,他两次重伤濒死,又两次愈合,龇牙咧嘴了一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敢掉以轻心,一边往后退,一边警惕着宁佛微。

那座白骨高墙后方,仿佛是察觉到了翎卿的到来,不断有黑影朝着这方汇聚。宁佛微站在墙上,死死盯着翎卿,看他毫不在意自己,就要转身离去,忽然高声道:“向你们的王问好。”

汇聚而来的黑影转过脸,看向翎卿。

翎卿离去的脚步停下,略微回首,素白面容不见一丝波澜。

“江映秋,你在拖沓什么?”他说。

江映秋心下一跳,不再观望,飞快朝着他身边退去。

宁佛微一再被忽视,眼看着江映秋站到他身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彼此间亲密无间,和自己隔开了不可忽视的距离,好像他们才是一队,而自己是那个外人,心中的嫉妒再次翻出来,嘶哑道:“你竟然选择他们。”

“不然呢?”翎卿轻嘲,“选你?”

“…………”宁佛微双手猝然紧握成拳,“你竟然……”他怒极而笑,“太懦弱了,翎卿,你竟然真的被他驯化了,你懦弱得不像一个魔……”

“你让我很失望。”

他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后退两步。

“但是没关系。”

他古怪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在某个瞬间猝然而止。

他站在高墙之上,黑影最前方,无数黑影簇拥在他身后,沉默而忠诚,仿佛在护送皇帝登基。

他轻蔑地说:“向你们的王后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