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比谁都明白祂为何为突然暴怒。
他最厌烦欠旁人什么,别人帮他,会让祂产生一种微妙的亏欠感,但少年魔神是产生不了感恩这么正向的情绪的,这种感觉只会让祂本能地觉得压抑,再释放出来时,就变成了暴怒和排斥。
——在旁人眼中,这应当是相当白眼狼的举动。
可祂不需要。
祂厌恶承受别人的恩情。
尤其讨厌别人不由分说、打着帮祂的旗号、把那些祂自己能做到的事给做掉。
比起被救,祂宁可死。
所以,当那白衣神明撕开地狱般的天空,挡住灭世的雷劫,从天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的时候,祂丝毫没有感到同源的亲近,取而代之的是心跳加速。
他手中还滴着血,天雷紧迫压在祂头顶,心中杀意疯狂生长。
翎卿眼睁睁看着亦无殊来到祂面前。
不知道亦无殊是从哪赶来的,一身白衣还沾着露水。
匆匆撕开的空间裂缝宛若一只巨眼,露出一线鸟语花香的森海,嵌在荒芜崎岖的地狱天穹上,死神睁开生机勃勃的绿色眼眸。
白衣神明站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间,眸中掠过愕然,欣喜,以及看到满地鲜血时的悲悯,但还是对祂伸出手——
一如当年,翎卿沉睡于地下,亦无殊误打误撞走到他面前。
朝着黑色血池伸出手。
时光在此刻交汇。
黑红色天穹被撕裂,近万里的缝隙横贯南北,驱散了乌云。
人间的夕阳第一次照入少年魔神眼底,拂过遍地苍夷。
仿若当初,亦无殊带着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婴孩离开暗无天日的地底,踏上地面。
翎卿第一次见到夕阳。
金色的桥梁从天际落下,白衣神明从神国走入地狱,长发和白袍在这处人间地狱的腥风中鼓动翻飞。
对他说——
“我来接你回家。”
光明落入地狱,带来了勃勃生机。
被地陷波及从中断裂的树枝抽芽生长,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血气消散,连地底最深处、沉积万年的冻土也为之消融。
可回应祂的,却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血光惊天,宛若瓢泼黑血扬起,无边少年魔神气化作宽千尺的血刃,尖啸着撕裂了夜空,眨眼就到了亦无殊面前。
白衣神明急退万丈,那血刃却紧追不舍,不得不竖起掌心。
万千金光爆发,金色流光迅速形成一道结界,挡住了这追魂夺命的一击。
祂静立在半空中,微微探身,刚才的欣喜已然散尽,眉心微微蹙起,金色眸子澄澈如月光。
少年魔神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朝着他勾起唇,修长五指平行划过身侧。
下一瞬,他自原地消失。
亦无殊连犹豫都没有,翻转手心朝着虚空一抓——闪电都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没有蓄力也没有停顿,少年魔神一步跨越万丈,在刺入亦无殊心口的前一瞬,被亦无殊一把抓住。
“啊……”少年魔神遗憾地眨了下眼,转瞬变爪为刃,朝着亦无殊咽喉而去。
瞬息之间两人便过了百招,金色神光和黑红魔息在天空中剧烈交织,风雨雷电信手拈来,大团雷云膨胀到极致,万千雷电森然布满天空,神力魔力对轰的声浪响彻天地。
终于,一团黑红色流星陨石坠落般砸向地面。
轰——
本就塌陷的巨坑再度坍塌,无数碎石兜头砸下。
到底是几千年战斗经验让亦无殊占了些许上风。
少年魔神冷冷抬起头,擦掉唇边的血丝,“老东西。”
祂轻蔑道:“——这样呢?”
长发无风自动,滔天少年魔神息自他身上喷涌而出,宛若喷泉,冲上百丈高空,再跌落下来,气凝成水,汹涌朝着四方奔流而去。
亦无殊神情细微一变,结界化作巨罩当空扣下,将这些黑色狂流当空拦截。
可还是晚了。
浪头猛地扑在金色结界上,轰隆震耳欲聋,溅起浪花,向着中心倒灌。
就算亦无殊把黑色死亡海拦了下来,也依旧淹没了半座城镇。
尤其是少年魔神醒来时,坑中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人!
黑色海浪很快便彻底浸入地底,一滴不剩,建筑和废墟重新显露出来。
断壁残垣间,一块半人大的石头骤然被掀翻,一只手臂自废墟之下爬出来。
那竟然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中年男人一卡一卡地抬起头,嘎吱声让人牙酸骨痒,他面色青白僵冷,随着他走动,人的特征迅速从他身上褪去,皮肤化作全黑,五官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团黑色的蠕动人形。
紧急赶来的神使惊呼:“什么东西?!”
“混沌吗?还是——”
“——魔。”
争论声倏然消失,数十双眼睛颤栗看向地底。
翎卿从中看到了好几位熟人,依旧高高在上的沈眠以,摇着扇子惊呼的江映秋,站得离沈眠以远远的傅鹤,一身水绿长裙的月绫,面无表情的小女孩阿夔。
他们站在亦无殊身后,对着下方的人,纷纷祭手中武器,刀戈剑戟散发出极具压迫的锋芒,人人如临大敌。
少年魔神面色苍白,唇色殷红如血,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另一位神明的从属,眸子里掠过宛若看到真正猎物的兴奋,彬彬有礼朝身后一扬手,靡靡嗓音温柔: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族人。”
在他身后,无数阴影摇摇晃晃站起。
尚且活着的人来不及逃跑就被剥夺了生命,死去的人再次复生,无数行尸走肉木僵地站在祂身后,同先前那人一样,飞快褪去人类的特征,身形膨胀到数十丈高,残肢疯狂再生,气息也在惊人地拔高。
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岩浆地裂般天穹之下,一道道巨大身影沉默矗立,没有五官,没有情绪,死了一样无动于衷,“望”着天边的神和神使。
顷刻间,千军万马已成。
死寂笼罩了天地。
神使们一个字说不出来,陷在震撼中久久难言。
——少年魔神诞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这个世界的神发起挑战,想要抢夺最终的神座。
这是一场权力的斗争,双方不死不休。
他当先跨过亦无殊的尸体。
亦无殊估算错了一件事,翎卿如果得到自由,根本用不到费尽心机去蛊惑其他人。
他挥手之间就能创造出一个种族。
一个强大、沉默、忠诚、嗜血、没有自己思想、只为他服务的魔族。
在这位少年魔神身上可没有情欲这东西,祂的杀欲被满足得太过了,不需要那样累赘的东西。
黑蛟在少年魔神脚边痛苦抽搐,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嘶鸣,身躯剧烈膨胀,短短几息便跨越了上万光阴,在少年魔神手下从蛟化龙。
庞大无匹的身躯盘旋过整座城池,坚硬鳞片间宛若岩浆流淌而过,燃烧起永不熄灭的少年魔神焰,将头低到少年魔神脚边。
少年魔神亲昵地摸了摸它小山一样巨大的头颅,语带笑意,对宠物一样,说:
“乖。樾咯”
祂跨上黑龙塌陷的鼻梁,黑龙抬起头,带着祂拔地而起,眨眼之间已到云端,带着他的千军万马,遥遥正对着天边的亦无殊。
黑红色魔域再次疯狂扩张,有意识一般向着另一方侵略而去,天空下起血色的雨,大地消融,建筑被腐蚀得残缺不全。
翎卿站在少年魔神身旁,宛若一对长相相似的兄弟,只是无人能看见他。
他半跪下身,看着黑龙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心中不知漫上什么情绪。
……它已经死去了。
作为少年魔神降临的祭品,和这座城池的人一样,都被少年魔神炼化为了祂的所有物。
祂不曾认识非玙,自然也不会施舍给一条无足轻重的陌生黑蛟丁点怜悯,碾压蝼蚁一般,轻而易举便从他身上压过去。
翎卿轻轻摸着它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年非玙带着他偷跑出去。
那时非玙也还没多大,悄悄把变成拇指大小人的他藏在帽子里,顶着一头冷汗,装作若无其事从亦无殊面前溜走。
两人走过大漠,非玙在漫天黄沙中吱哇乱叫夺命狂奔,翎卿骂得口干舌燥。
偶尔经过城镇,走累了就随便找到一处面摊,翎卿从他袖口里悄悄探出头,从桌子上找自己要吃的东西,非玙就趁着其他客人和老板不注意,换筷子偷着喂给他。
隐去身形的亦无殊就坐在他们对面,笑得止都止不住。
等他们吃完,悄悄往非玙兜里多放了二两银子,免得这个钱花光了还不知道的二愣子付不起饭钱,被人留下来洗盘子。
往昔一瞬划过眼前,翎卿轻轻抱住死去还不得安息的黑龙。
亦无殊曾玩笑似的跟他说,假如他当年没找到他这朵小莲花,让他顺利诞生,那么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应该是在战场上。
果不其然,他们初次见面,便是战争开始。
祂本来的命运本不该是万载囚禁,而是长达百年的战争。
也只有百年。
百年后,祂们将同归于尽,连同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