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成年礼”

反派不想从良 终欢 17802 字 2024-12-14

月绫踉跄了下,鬓角因着之前摔倒凌乱不堪,却头次无心在意仪容,任凭钗环松散,舌根里泛起苦涩来。

“自我了断吧。”身后,阿夔清清凉凉的嗓音响起。

她说话时常这样,明明没带任何情绪,无端就是听得人心惊肉跳。

“——什么?”

阿夔道:“‘渎神者一日不死,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你们不是急着要拯救苍生?他都把条件说得这么明白了。”

“这如何使得?!”那人想也不想反驳了一句,也知道自己站不住脚,脑筋转得极快,“只是因着他的胁迫,就要让我们去死?我们死了倒无所谓,可我们还代表着大人的面子,这岂不是说大人向他低头了吗?”

好大一顶帽子,扣得江映秋都呼吸停了停。

但阿夔哪是他三言两语能带偏的,一针见血道:“所以,还是因为你怕死?”

“谁不怕死?”那人从她话中找到了底气,腰杆壮了起来,“你不怕吗?拿这个指责我,师姐未必太过……”

“我不怕。”阿夔说。

小姑娘认认真真看着他,“你要试试吗?”

“……刀没架在师姐脖子上,师姐当然是说的比唱好的好听了。”那人冷笑。

阿夔转了转眼珠,银白色琉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睛,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去,“我真的不怕,但你,真的很怕。”

“那又如何,这不过是人之常……”

“阿夔。”

一声平淡的呼唤,自上首传来,打断了那人即将出口的慷慨激昂。

那人说起了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被打断后本还不忿,可他很快意识到是谁说话,宛若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清醒过来。

不过紧接着就是一喜。

大人叫的是阿夔,而不是他!

他心下狠松了口气,道果然没料错,生来就为庇护苍生的神不可能对这件事袖手旁观。

他们有救了。

阿夔转头往上方看了眼,乖巧地闭了嘴,伸出小手,牵住走回她身边的月绫。

月绫还以为她害怕,安抚地握了握她的小手,鼓起勇气道:“大人,这件事并非阿夔的错,这些人实在……”

却见上方的人抬了下手,是一个“止”的手势。

月绫抿了下唇,低头道:“是,月绫不说了。”

“如今各处都人满为患,我刚才算了算,也只有寥寥几个地方还空着。”亦无殊道。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只听他顿了一顿,问站得最近的傅鹤:“他说了是哪几人渎神?”

傅鹤眉心一跳,垂首恭敬道:“说了,分别是余天林,李訾颜,周生灏……”

他一个个念出翎卿点名的那些人。

亦无殊颔首,道:“处刑台,一千雷鞭。”

傅鹤踌躇片刻,问:“那天门宗那些宗门……还有西宁王府?”

除了这几人,这处可也是被翎卿点了名的。

怀玚山以南可不止西宁王府,但他偏偏就把这处指了出来……

实在由不得傅鹤不多想。

翎卿不是不会撒谎,像平日里,他自己就经常被翎卿骗得团团转,但有些事情上,翎卿不会、或者说不屑于撒谎。

傅鹤请示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理?”

“流放极北。”亦无殊道,“在极北之上筑起牢笼,凡是参与此事者,世代不得回。”

几名跪着的神使脸色煞白。

几息之前,他们还眼中个个放出光彩,得意地看着月绫,看她被一个手势止了话音,更觉把握十足。

可很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人人心惊胆战起来。

再听到这一句话,几人跪都跪不住,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首。

雷鞭一千,这刑罚……就是沈眠以来了也受不起啊!

打不到一半他们就得断气!

傅鹤点出他们做下的那些事时,他们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受罚,但想着现在最要紧的是那道神谕,就算要罚他们,也得先往后捎一捎。

再者,也不该是这么重……

若说审判罚他们渎神当死,他们无话可说。

但他们也忍不住觉得委屈。

这怎么就算渎神了呢?不就是骂了那个谁几句吗?这是多大的罪过吗?

人生在世,谁不被人骂几句?

再者他们本也没有当面骂,就是私下里,当做消磨时间的闲话,闲聊了两句,他们又不是不要命,这种话传到亦无殊耳朵里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要不是非玙撞上了……

他们心乱如麻,脑子一抽一抽地疼。

还有流放极北。

极北之地何其荒凉,除了冰雪就再无其他,灵力也稀薄得要命,虽说修仙之人不需要吃食,但……寒冷也足够折磨人了,这不是要他们的命,这是要他们生不如死啊!

还是世代不得回……

“大……任恩……”几人张口想要申辩,可喉咙里却忽然就空了下来,用尽全力发声,也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啊啊声,渐渐地,连这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嘴巴在动,焦急地为自己申辩,却无人能听到他们的话。

几人尝试了几次,彻底绝望,面如死灰地委顿在地。

他们茫然、无措、不解,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大人不说话,不就是默认他们的话吗?

为何又突然……

可他们朝上方看去时,才知道,方才的冷水泼早了,这会儿才是真正的冷彻心扉。

那是一双和翎卿何其相似的眼睛。

来自高踞云端俯视众生的神。

“吵得我头疼。”亦无殊道,“本还想让你们自己说,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

他偏向江映秋,道:“去办。”

江映秋领命。

命令下达,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商榷的余地。

几人真正心死了。

亦无殊起身,经过地上心如死灰那几人身边时,稍停了下,“西宁王府的谁?”

他脚边的人麻木地仰望他。

“——谁教你们骂他魔种孽胎的?”

那人喉咙一松,声音又回来了,嘶哑地咳了几声,才忙不迭道:“是西宁王世子——是宁佛微!这都是他说的,他曾经去过神岛,还是沈眠以神使的弟子,我们都是……”

被他蛊惑。

他的声音又被收走了。

“宁佛微……”亦无殊念了一遍这陌生的名字。

他记事不像翎卿那样任性,稍微回想,就把几件事全翻捡了出来。

原来是那个时候。他道:

“处死。”

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处死”从惯来仁爱的神口中说出,不带丝毫犹豫,彻底颠覆了新神使对亦无殊的印象。

他们这才知道,他们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傅鹤却习以为常。

亦无殊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具体的哪个谁——翎卿除外。他眼中看的是众生,个别人的生死从来不在他眼中。

等到哪天,他觉得众生可以自己照料自己了……

傅鹤不敢想下去。

然而,一向利落的江映秋这次罕有地没有及时应答,愣了一愣,迟疑着问:“大人,是只处死宁佛微,还是……”

他不太能说出那个名字。

曾几何时,两人还是至交好友,他虽然对沈眠以刁钻的性子不太认同,也不支持他针对傅鹤,但在他们那一批的神使中,他和沈眠以同上战场的次数最多,沈眠以屡次救过他的命,两人最为交好。

“一并。”亦无殊淡漠道,“我给过他机会。”

江映秋闭上眼。

他不抱希望地问出这个问题,果然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眠以心态上的问题,在老神使中,算得上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只是人人心照不宣罢了。

大人提点过,也给了时间,让他休息。

他们也试着劝过,奈何无用。

沈眠以一连告假几千年,大人不曾有过质询,全都由着他去。

可再看好的下属,养不好这性子,还越发偏激,知道自己被监管,就借他人之手朝着翎卿下手……

“大人。”殿外忽然传到一道的嗓音。

似乎是什么长途跋涉的老者,沧桑疲倦扑面而来。

其他人没听出这是谁,亦无殊却朝外看了一眼,眼光如水空明。

沈眠以自殿外走进来,不管自己斑白的两鬓带起的惊讶吸气声,自顾自提起衣摆跪下,“不劳大人遣人去抓我,我自己来请罪了。”

江映秋不忍道:“沈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心思太重,不思悔改,反堕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沈眠以平静道。

江映秋千般言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叹息:“你何必呢……”

“我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沈眠以苦笑了一声,“或许那一日真的是我的劫难。”

他抬起头,直视着亦无殊,“大人,若是那一日,我没有闯入这里,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

这是他的梦魇,是他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他平静的生活自那日终结,从那以后就是数不清的噩梦,以及被迫离开曾经发誓要为之献上生命的存在的疼痛。

沈眠以撩起袖子,把被束缚了手铐的那只手伸出来,平平地摊开在亦无殊眼下。

“若是那一日没有发生这些,我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亦无殊扫了眼他的手,阖目道:“看来你还知道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