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光一照,他手腕上的血管枯树树根般蜿蜒。
“回来就有了。”翎卿道。
从青道洲出来之后,他长到了三岁,身上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最显著的就是他身上的温度。
用非玙的话来说,死了三天、再在井水中泡上三天的人,都不能像他这么白,这么冷。
不夸张地说,冰水浇在他身上,他都能觉得是暖的。
翎卿小时候就足够非人,现如今只是进一步“恶化”了而已。
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是这低温有些折磨人,夜里盖几床被子都觉不出热,常冻得手脚麻痹,非要等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再将被子从头盖到尾,才能捂出一点汗。
他打小就没吃过苦,如今更不可能愿意吃苦。
“试过回春阵,也摆过火炉,还有往被子里塞暖水袋,用尽办法让屋里变得暖和一些,但没什么用,只要入了夜,把手放在火上烤都是一样的冷,只能拿活物取暖。”
准确来说是活人的血,那些土匪的血淋在他身上,比冰天雪地中穿了十件大氅都管用。
翎卿折腾过其他东西,见不凑效,就罢手了。
“本来打算拿非玙当暖手的,但他好像也扛不住,我挨着他睡了半日他就着了凉,想来想去,也只有折磨你这个罪魁祸首了。”
之前几年也不是没打过亦无殊主意,但自己冰清玉洁一张床,怎么能让亦无殊糟蹋了,忍忍算了。
可昨夜天上漏雨,亦无殊非要挤上来。
久违地体验到了床上有个热源过后,翎卿有些舍不下了。
反正这床也被亦无殊睡过一回了,再怎么也变不回他从前干干净净的床了,索性就这样,亦无殊不是不让他杀人吗?那就让亦无殊给他扛着。
亦无殊叹道:“那日不该带你出去的。”
“晚了。”翎卿拿手贴着他脖颈取暖,闭上眼。
拜那位倒霉的西宁王所赐,从前还只是老神使知晓翎卿存在,神使们大多知晓分寸,不会拿着亦无殊的事到处嚼舌根,但在亦无殊离席之后,地上的四方列国一夜之间得知了神明家中还有位小殿下的事,各种言论猜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但诸般言论,最后都只汇向了一个结论。
亦无殊是真爱重他身边这个孩子。
世间并非只有人族,还有些山精鬼怪,族群大些的,自封个王也不是什么怪事。要说龙族在青道洲一战中近乎于全军覆没,但凤凰一族却还存于世,且是妖族中排得上号的大妖。
凤凰王位更替,邀了亦无殊前去观礼,亦无殊也给了他们这个面子去了,等宴会结束,十分自然地将桌上一盘果子收进琉璃匣中,旁人问起,他就说家中孩子爱吃。
全然不顾什么脸面。
再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掐着指头算,也只能找出那么几个重要的节日,但亦无殊却是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
世间只有几个节日没关系,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再掐出个节日来。
掐不出来,就全世界去搜罗,总能挖出稀奇古怪的节日来。
“……你是说,今天是树妖一族的‘起来走走节’?”翎卿望着手腕上新添的金镶玉镯子,有些迟钝地重复亦无殊的话。
他身上加起来块十斤的“石头”,明明坐在家里,愣是给了他一种深陷泥沼的感觉,都快把他封印在了凳子上了。
桌上摆着一盒莓果,亦无殊递给他。
亦无殊每日早晨照例去外边的仙山,日落而归,手里往往会拎包糖或者其他零嘴,若是去的远了,要出个远门,带回来的东西就会更隆重一些。
人家是贼不走空,他是见着什么都想给翎卿带点回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天去打猎呢,凡是出门,不带个东西就不好进家门一样。
翎卿足不出户,就见到了雪山上被封入冰中的松枝,海边晶莹剔透的海螺、花束更是家常便饭。
有时亦无殊看翎卿喜欢,还会在院子里种上几株,久而久之,城墙上都种满了花。
当然,两人偶尔也会吵架。
一次亦无殊带了糖饼回来,因为分赃不均,翎卿脚蹬在亦无殊脸上,使出了浑身的劲和他抢最后一块。
“你还小,不可以吃太多糖会蛀牙的!”
“卑鄙的大人,压根就是你想吃吧,我不管,这是我的!”
“不为了你好还是让我来吃掉它!”
“不!可!能!”
再比如亦无殊教翎卿写字。
也是亦无殊家长心态作祟,觉得不能让孩子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岛上再大也就那么点地,没点事做怎么成呢?
于是开始亲自教翎卿读书。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上苍啊,这个人养大了我,我太想和他成为同僚了,生命长长久久不断绝,我要帮他干活干一辈子。”
翎卿:“…………我是傻子?”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吧,况且这读都读不通啊。
亦无殊充耳不闻,兴致勃勃,“还有这个,这个呢,叫公务。”
“跟我念,我以后要帮亦无殊分担好多好多公务,让他能享清福。”
翎卿把书拍到他脸上,“你自己干去吧。”
翎卿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自己干活干疯了,看不得他清闲,才想拿这些东西来给他没事找事。
亦无殊也不去揭脸上的书,仰靠在椅子上,为自身命运叹息。
“真是命运无常啊,你这么强的上进心,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正途上,但凡你用在正途而不是杀人放火上,一岁帮我批公文,两岁帮我巡游诸海,平定四方,三岁直接接过我担子,而我负责在家里吃吃喝喝睡睡……我都不敢想我的日子得有多舒心。”
翎卿如此想为世界“出把力”,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把式,这么拘在家里不用,真是太可惜了啊。
他俩但凡对调一下,岂不是彼此都能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
除此之外,亦无殊脑子里经常冒出些奇思妙想,不好跟旁人说,觉得有失神明身份,于是一股脑全跟翎卿商量去了。
一日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亦无殊突发奇想,唰地竖起一根手指,“你说,我们把这个岛放下去,把它当船,开着去外面玩玩如何?”
翎卿看着画册,头也不抬,把他手指按了下去。
“看到哪了?”亦无殊翻了个身,以手支颊。
“看到一千八百年前了。”翎卿看得专注。
“马上就要看到你出生了呀?”亦无殊若有所思。
翎卿冷冷抬起头,“不会说话就闭嘴。”
亦无殊噗嗤一声,没撑住头,歪倒在地,“还在计较你几百年没长高都事吗?别这样,这是好事啊,做孩子多快乐。”
“是啊,养孩子也好快乐。”翎卿凉凉道。
风凉话谁不会说?
“去给我把衣服洗了。”翎卿爬起身,换个地方继续看书。
等亦无殊干完活,终于能躺上床,看旁边睡得安逸的小崽子,恶从心头起,把人揪过来,很是揉了一通,才当个抱枕抱着睡了。
……第二天就被睡醒的小翎卿爬起来猛踩他的脸。
“你汗蹭我脸上了!”
亦无殊被踩了脸,十分记仇,起床后洗了把脸,拎出只狼毫,把翎卿生气的模样画了下来,挂在墙上,“我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如果不能抱着睡,那养孩子的意义在哪里?主要是这崽子看着真的很软啊,这还是夏天,翎卿身边超级凉快。
偶尔翎卿也会冒出些奇思妙想,“我要刺青,在手上刺一个仇字。”
“……你知道只有犯人才会黥面吗?”
“我被关在这里几百年,跟犯人有什么区别?”
“好吧,”亦无殊说,隔日就先在自己手上刺了一个,把手递给他,“好看吗?”
翎卿:“……不好看。”
亦无殊把刺青抹了,手背上的红肿很快消下去,揉揉他头,笑而不语。
翎卿嘴硬,硬在方方面面,比如从青道洲海底回来之后,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亦无殊再给他送些贝壳之类的玩意儿,却再也没见他丢过,偶尔坐在岛边往下看着海水出神,一看就能看一整天。
亦无殊看在眼里,得意在心里。
过了半个月,亮晶晶的石头流水一样进了他的房间,足够堆满他屋子后面半个宫殿。
嘴上还要勉强着:“虽然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我也没地方放,最近还客居在你这里,看来少不得借你的地方放一放了。”
“……谁稀罕!?”
“嗯嗯,翎卿最讨厌这些东西了。”言毕又给他送了几大框。
有次翎卿生辰,还是千岁这种整数。
亦无殊往年都推辞了旁人想要送礼的意图,主要是不想兴师动众,毕竟这事说起来麻烦,人家送礼不送礼,送得轻了重了,都为难,一则怠慢,另一则又有溜须拍马之嫌,那不如都不送,反正翎卿有他。
翎卿本来也没当回事,只等着亦无殊兑现承诺——答应他每年生辰,都能带他出去逛一回街。
他看那些地方志和史书,也是在为这一天做打算。
能出去的时间不多,自然要精挑细选。
这次他选中了南方一座温暖的小城。
结果刚进城,亦无殊就丢了。
翎卿的嘴角一点压不住,但转念一想,想到了一句老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绝对有诈!
他克制住了自己,什么都没做,独自沿着街玩耍。
可还没走两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大,扎着羊角辫,脸上撒了几粒小雀斑,笑出缺了的牙齿,“你好漂亮啊,送你朵花花。”
她从身上掏了掏,掏出一朵被压瘪的野花,塞进翎卿手中,蹦蹦跳跳地走了。
翎卿把野花捏在手中,捻着转了一圈,本就焉巴的花瓣晃了晃,啪嗒,彻底瘫在了他手上。
“……”
不等他细想这是什么玩意儿,又一个人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