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时时刻刻看着。
一经下水,铺天盖地的凉意就拥过来。
靠近海面的浅水还好,被晒了大半日,还是温凉的。
深入后,四周光线变暗。
翎卿往上看,太阳遥远模糊得只剩一团白影,而脚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大海。
“害怕吗?”亦无殊笑道。
翎卿从他手里挣脱出去,脱离了亦无殊的保护,自己浮在海中,朝亦无殊投来轻蔑的一瞥。
在海里他比陆地上更自由,无关原形,只是因为太过年幼,地面只有空气,在海里却有海水托着,他进了海中就像鱼进了水。
小斗篷在海中散开,他头也不回向下钻去。
“先停一下。”到了深海,亦无殊叫他。
翎卿不听,继续往下游。
亦无殊拽住他的小脚,把他拖回来,“过来。”
翎卿不高兴地朝他吐了个泡泡。
“真当自己是鱼啊。”亦无殊失笑,“别动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托起翎卿的手,两只大小极不相称的手叠在一起。
翎卿对自己还不如他一根手指长的手感到极为不悦。
不等他把手抽回来,两人手中间乍然亮起一团光晕。
古老神秘的气息沿着海水传递出去。
翎卿依稀认出亦无殊是在召唤什么,但他只能从规则中感悟大致的用途,却见得太少,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眸子,往四周看去。
漆黑的海水幽暗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朝着这里靠近。
不太强、但很多、非常多……
一只鱼撞在了他小腿上。
海中很常见的鱼,丑丑的,撞得晕头转向,尾巴绕着脑袋游了几圈才缓过来,就见翎卿在看着自己,吓得立马后退。
翎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突兀地亮起一线银光来,由远及近地推进过来,高低起伏,靠近了才发现,这是一群细小的光点,上千万的光电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璀璨的银带。
是一群通体银白散发着光的小鱼。
他们将海域照得透亮。
紧接着海水波动起来,原本缓慢流淌的暗流被破坏,海水变得上下起伏。
有大家伙来了。
宽大如同一块布的魔鬼鱼缓缓游过他们头顶,海龟慢悠悠在海水中爬行,海蛇混在海带中随海水飘动。
深渊下浮起阴影,一头巨大雪白的鲨鱼从深渊中钻出,不见丝毫凶厉,反而温顺得如同从小就被驯养,将头翎卿驮在背上。
四面八方都有鱼源源不断汇聚过来。
冰冷死寂的海底变得生机盎然。
若是此时有人从天空中看下去,并且目光能够穿透万顷海水,大概能看到让人铭记一生的场面。
无数鱼虾自四方海域中汇聚而去,仿佛巨大的漩涡在海水中升起,最先赶到的银色小鱼围绕着漩涡中心游动,仿佛银河在海底流淌,星光璀璨,将附近的海域全部照亮。
汇聚而来的生灵何止亿万。
简直万族来朝。
翎卿的披风带子被鱼咬散了,披风被海水卷走,但紧接着手上就多了两颗珍珠。
翎卿低头观察的功夫,耳边边被戴上了一个通体雪白的贝壳,衣领里也落了颗珍珠,头顶被放了一小块花环模样的珊瑚。
其他鱼衔来晶亮都宝石堆在珊瑚间,衣襟上也多了一枚殷红如晚霞的海星。
翎卿歪头打量这些把他团团包围的鱼,戳了戳一条小蛇的尾巴,吓得小蛇扔下一只贝壳就跑。
亦无殊笑意盈盈地看着。
这些鱼衔来什么,他就动动手指,把这些东西变成能佩戴的首饰,头上、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就连脚上都不落空。
不一会儿,翎卿浑身都被挂满了。
最后一条小鱼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没找到位置,最后吧唧,把手里的血珍珠贴在了翎卿脸上,眼睛下方一点的位置。
这条鱼胆子大多了,贴完珍珠,在他脸上亲了口,才高高兴兴游走。
翎卿被塞了一身首饰,歪歪倒倒,别说鱼入水,这下是真的走不动了。
一动就往下掉东西。
这些鱼围着他游动,他掉了什么就给他叼起来,重新黏回他身上。
“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亦无殊随手捞回他的小斗篷,挽在自己手臂间,抬眸时,那双金眸比海底的亿万星空还要璀璨,“知道了吗?”
翎卿戳着身前海星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下。
“走吧。”亦无殊把他抱起来,继续朝海里而去。
翎卿捂着自己脸上的珍珠,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把珍珠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随手扔了。
这回没有鱼去捡了,他们行得太快,那些鱼跟不上,深红如血的珍珠消失在海水中。
“不喜欢红色吗?”亦无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不喜欢就算了,不过这个珊瑚你别扔,里面装可多了,回去给你扔着玩。”
翎卿歪头看他,一抬手,将头顶的珊瑚也扔了。
“看来是真不喜欢红色啊。”
翎卿朝他弯起唇角笑,将海星也扔了。
“这个也不喜欢吗?”
翎卿接着扔,求之不得的珍宝被小鱼从四面八方的海底搜寻而来,赠送给他,又被他随手一件件抛弃。
色泽浓郁珍贵的宝物一件件被抛弃在海水中。
随着他们远去,彻底消失不见。
亦无殊摸摸他的脸,还是温和的,“不喜欢这些?”
翎卿扬起下巴,诡艳的黑红眸子中生出极大的兴奋,仿佛找到了难得感兴趣的事。
他取下最后一件,覆在他耳边的贝壳,拿在手心中。
银光碾下,贝壳化作齑粉。
他举起手,让亦无殊亲眼看着这些粉末从他指缝中流失。
“…………”
魔域中,亦无殊眼见着这一幕,不知情绪地笑了声,“真能败家。”
这笑没能维持多久。
他想起他这一世刚见着翎卿的时候,从翎卿手里骗了个鸟笼,至今还没给钱。
不是故意不给。
只是潜意识里觉着,翎卿可能不喜欢这些东西。
甚至厌恶这些东西。
不喜欢宝石,不喜欢珍珠,不喜欢贝壳,不喜欢珊瑚……
不喜欢送他这些的鱼。
……可他看那些鱼的眼神分明没有恶意,就如同月绫她们来看他时,他也只是静静看着。
小翎卿一直在观察着这个世界,喜恶分明,让人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只是他在逃避着事实。
避而不谈。
不为翎卿所喜的,只有他。
他想起他曾想从非玙口中问问前世的事,可非玙三缄其口,不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装作头疾发作,说自己老了,也记不得这些往事了,再问就是老脸皱成陈皮。
“您非要问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呢?都过去了啊,您和殿下现在好好的不就好了吗?”
他不愿意告诉亦无殊。
不完全是翎卿不允许他说,他自己本来也不想。
“若是问出来的结果是殿下讨厌您,您就高兴了吗?”他道,“大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亦无殊念着讨厌二字,心中却没有实感,翎卿这一世讨厌他的时间太短,以至于他都想象不到,究竟怎么才算被翎卿讨厌。
但竟然是真的啊……
翎卿真的这么讨厌他。
可那又如何呢?
亦无殊低低笑起来,肩膀颤动,垂落在地上的发丝也跟着一起颤,带动堆在角落的宝石滑坡一样往下掉。
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滚落到他手边,亦无殊随意一扫。
宝石折射的光落在亦无殊眼中,深深浅浅,明明是温柔的神色,却比不见底的海渊还要让人害怕,他看过宝石,身下柔软的、铺了数十层的软毯,墙角堆满的金山银山,金丝楠木的桌子,继而是这个黄金铸造的笼子。
香裘软枕,金银成山。
不只是他放在翎卿身上的那些首饰,这里面本就堆满了人间难以企求的财富,亦无殊从未在意过,却在这时,望着这堆价值连城的宝石,抑制不住笑。
不提里面摆的奇珍异宝,光是这个笼子,据说是翎卿亲自画的图纸,监督工匠打造,返工了十来回,才算是满意,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囚了。
黄金笼,笼中鸟。
这是多怕他跑了?
“卿卿啊……”他慢条斯理,托起那块殷红似血的宝石,睫羽垂落,笑了一声,“你也从神坛掉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