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生辰快乐翎卿

反派不想从良 终欢 18343 字 2024-12-14

他现在这啷当点寿命,可禁不起折。

不过,翎卿现如今这状况,还是不要考虑这许多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翎卿想不想停留,而是他能不能走了。

没有选择余地。

万里晴空风云骤变,就在他们头顶,已经有雷云在凝聚。

只要翎卿一突破元婴,天边就会有雷劫降下。

“其实没有骗你,遇到你的那天我就该死了,但遇到你了,所以努力多活了几天。”

亦无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但他还是想替自己解释一下,至少别临死还在翎卿心里留个骗子的印象吧。

大人的信用可是很重要的。

翎卿脸色发白,扶住亦无殊肩膀,手指软得抓不住那片薄薄的布料,他用力闭了下眼,深深看进亦无殊眼里。

“我……”

翎卿难得体会了一把张口忘言。

我什么呢?还没出口就忘了。

或许只是一个冲动的念头,心里知道不恰当不合适也不应该,只是一念之差,不该说出口,这些话烂在心里最好。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遇到亦无殊就是个意外,安安顿顿把他送走就算是善了了,他不应该为这个意外停下脚步,更甚至……

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不是想被人嫉妒吗?”

亦无殊笑望回他,“嗯?”

“你得活下去,才能被人嫉妒,知道吗?”翎卿靠过去,轻轻地蹭他,“你得来找我,不然没有人会嫉妒你一个短命鬼的。”

短命哪值得嫉妒呢?

会被嫉妒的只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短短二十来天,就让他记了一百年的人。

生命要有意义才会被嫉妒。

是翎卿的思念赋予了他这二十天无与伦比的价值。

翎卿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们在这二十天里从未这样亲近过,也不曾有过交心,更别提坦诚,但大抵是猫有亲近人的天性,感知到了离别靠近,哪怕害怕也想靠近。

亦无殊不想惊吓到他,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原地,连声音都放得很轻,温声嗯了下。

“你要是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我要报仇的,报完仇还有好多事情去做,没时间分给你,知道吗?”

亦无殊又笑了下,在黄昏朦胧的光中望着他的眼睛,叹气:

“这可真是好为难啊,翎卿。”

他即将死亡,这并不令他感到害怕或者惶恐,这样的事他经历了上百次,无非是生死之间走一遭。

等到他从死亡之中归来,依旧有晚霞可赏,有日出可观。

他会忘记过去,忘记沧海桑田,忘记日月,去寻找新的夕阳。

千百次从无例外。

唯有这次不同。

他竟然开始害怕遗忘了。

可那怎么办呢?偏他来时不逢春。

果然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亲手定下的规则,但凡少上一条,他现在都能改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可是不能。

他可以纵容翎卿的一切要求和愿望,满足他一切喜好。

但唯独这件事是不能改的。

神当以身还大地。

“翎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生死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虽然这话由我这种不老不死的怪物,对着你这种年轻人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在炫耀。但死亡并不那么可怕,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

亦无殊把自己说笑了。

他和翎卿说时大言不惭,说翎卿啊你要好好活着,不只是活着,要好好的活着,我希望你活着……说了那么多,他自己不也对生死毫无畏惧吗?

还是因为舍不下这点人间色,才想起要害怕死亡。

“遗忘也不可怕吗?”翎卿趴在他肩上,“我忘掉你也不可怕吗?”

他搂紧亦无殊的脖子,力道活像是要把他提前勒死似的,“我在威胁你,你最好认真听,因为我真的说到做到。”

“你要是忘了我,我就把你忘了。”

“你要是跟我作对,那我就杀了你,反正你还能转世,我总能找到一个听话的。”

亦无殊仰起头,忍不住笑,“所以还是会来找我吗?”

翎卿说:“会,但你排最后,只有等到我所有事情做完了,才会轮到你,知道吗?”

“也很好了,你这么说,我都要开始嫉妒未来的自己了。”亦无殊轻轻把他手拿下来,扶着他坐稳,“去突破吧。”

翎卿最后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天劫落下时,第二轮追兵也追到了眼前,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跑到了边界,竟然没有往外跑,而是在这里停了下来。

一瞥天上的雷劫,心中更是笃定自己好运。

这种好事都能撞上。

追杀对象被迫突破,不得已停下逃跑。再加上历劫,又是鬼门关闯一遭,等到突破完成,想必也已是一身的伤,油尽灯枯之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任务。

怀着这样的心态,等他们追到近前,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在翎卿身旁还守着一人。

历劫这回事,大多是要靠自己,旁人是靠不住的。

天雷可不长眼,进去就是挨劈。

再者,就算不管会不会牵连对方这一遭,把旁人带进自己历劫的范围之内,在天道眼中,属于投机取巧,说不得就会导致难度陡增,历劫失败,最终两败俱伤。

可这人竟然就这样站在了一个即将历劫的人身边,却被规则全然忽视,天雷尽数朝着翎卿而去。

而那人转过脸来,竖起一根手指,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笑话!他们是来追杀人的,自然不会听这莫名其妙的人的话,狞笑一声,就要打断翎卿的渡劫,让他晋级失败,实力大损。

反正魔尊只是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又没说要完好无损的带回去。

损失点修为怕什么?

有点实力就会生出反骨,说不得魔尊就是想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他们一个冷笑都还没酝酿成型,天边忽然飘起了雪。

这简直天方夜谭!

天上还打着雷呢,突然之间下什么雪?况且这也不是冬天。

夏日飞雪,简直让人悚然。

要说冰系灵根的人下一场雪也不难,难的是范围,且雪里全是灵力所化,和真正的雪从根本上就不同。

可此时落下的,却是如假包换的真雪。

阴晴雨雪,四时变换。

这是自然的法则,不是凡人所能染指的领域。

这才是这些人悚然的根本。

亦无殊咳嗽一声,摊开手,看到手心里咳出来的血。

很快雪花落了他满手,把这些血污遮掩。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化在了雪里。

无声无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大雪覆盖了半个魔域,银装素裹,满目银白,魔域在这个夏日里过了一场冬。

万里冰封三月,高墙之下再起高墙。

冰晶构成的荆棘化作森林,阻挡了所有追兵的脚步,在这荒芜之地的边境,筑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翎卿从入定中醒来,率先察觉的就是眼睫上沉重的份量。

还有传递而来的温暖。

他睁开眼,发现眼前是黑的,一只覆盖着冰棱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只能从指缝里觑见些许光明,意识到这不是黑夜。

他小心地把眼前冻僵的手拉下来。

头顶松软的清雪滑坡,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埋在了雪里,只是没挨着雪。

那人擅作主张环着他,像是把自己当做遮风挡雨的帐篷了似的,立在他身边,还蒙了他的眼睛,没让这寒意透过半分来。

外面冰天雪地,他却没觉出冷。

亦无殊最后还是专擅了一回。不让他留印记,也不让他解毒,他就留了一场雪,又因着翎卿畏寒,怕他当真受了风霜,把他周围的雪挡了,独独显出自己这一点温暖。

翎卿坐在这尚带余温的冰原中,没有去看身边的人。

好像只要不看,这个人就还好好的。

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他展目远眺,望到了天的尽头。

以及那里立着的、直通云霄的巨柱。

在巨柱最下方,原本铭刻在那里的名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名字。

削金断铁,笔酣墨饱。

龙飞凤舞的一撇写出时,翎卿点燃了灵契。

——更名易姓。

天榜茫然地中断了书写,向他递来询问。

“翎卿。”他说。

天榜又等待片刻,才继续提笔,落下一个“翎”字。

不再是他父母曾为他取下的微生长嬴,而是他来到魔域之时,决心摈弃过去、随口提的新名字。

他曾经杀死自己,在他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改了名字,天地还认他是微生长嬴,而非翎卿。

还需得再做一次斩断。

微生长嬴有父有母,有来历,有归处。

而翎卿无父无母,无来历,也无归处,他一无所有。

“生辰快乐,翎卿。”他对自己说,“这是你的第一个生辰。”

向天地起誓、用以更名换姓的灵契在他手中燃烧。

灰烬飘落进雪中,片刻就了无痕迹。

那一年,少年翎卿名动天下。

也是那一年,世间再无微生长嬴。

他将在百年后成神,高踞云端。

没人知道他曾在那一日重生,伴着身边早已冷透了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