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迫不及待从母亲手中接过了这把屠刀。
紧接着,楚国皇宫。
她亲眼目睹百里璟杀死亲兄弟,再拿对方的死去为自己争宠,只可惜漏了一点,被其他人看到了。
她毫不犹豫替百里璟铲除了后患,怜爱地告诉对方,下次不要再这么粗心。
再然后,百里璟八岁。
她听到方博轩师兄弟,二人的求救,赶到乡间小院中,救下了被人追杀的百里璟。
杀死追杀他的魔修后,随意放了一把火,把小院湮灭在火场中。
火光照亮了她冷漠的脸庞。
……
周云意沉浸在回忆中,全然不知自己的记忆原原本本地展露在了其他人面前。
她不记得翎卿是正常的。
对翎卿而言是难以弥合的伤痛,可对于她而言,这只事她做过的事情中微不足道的一件,这一百年间,她做了太多更为耸人听闻的事,相比起来,就连百里璟杀害亲兄弟,都变得不值一提。
时间很快来到现在。
周云意花了数十年给父母下毒,终于,司家大小姐身上的毒发作。
她那美丽高贵的母亲痛苦地倒在床上,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旁人救她。
可周云意只是坐在床边,细致的给她擦手,好似还是当年的小女孩,带着点天真问她:
“母亲,你死了,我为了你放弃万宗大比,别人是不是也会夸我?”
“——就像当年你不受父亲重视,于是给阙城下毒,拿整个阙城和司家做跳板,嫁给父亲,从此摆脱外公,被世人奉为神女?”
“安心去吧母亲,我会成为新的神女。”
她握着女人的手,看她痛苦地挣扎,脱去所有耀眼尊贵的皮囊,像一条丑陋的虫,最后不甘地死去。
母亲、父亲,对她而言,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都只是她的阶梯罢了。
而现在,她脚下的白骨梯活了过来,不甘心再被她踩在脚下,开始反噬她。
啃食她的肉,吮吸她的血,要她血债血偿。
这就是报应吗?
做坏事居然都有报应的吗?
耳边忽然出现啪的一声轻响。
是她头顶那颗血晶裂开了。
周云意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又骤然恢复,刚从深海回到地面似的,身上的威压骤然消失,她浑身汗淋淋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她抬起头,更为恐怖的冰凉席卷了她。
她看到了一双双眼睛。
是她亲自写下名单,邀请到了这里,又布下杀局,想要杀死的人。
这些人都坐在黑暗中,银白菱晶照亮他们的脸,自高处俯视下来。
众生百态。
怜悯、鄙夷、厌恶、不可置信……什么眼神都有,好像看到了什么剧毒蛇蝎,人人避退三尺,却又忍不住反感。
周云意脊背微微发抖。
一直以来,她唯一、也是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被“扔”在了众人眼前。
他们还活着,没有如她所愿死去。
她的算盘落空了。
不仅如此,这些人还看到了她的过去。
她再也不能坐在幕后,坐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位上,饮着花茶,闻着花香,手不沾血,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这些人的命,谈笑间就决定旁人的生死,再将对方的骨头都收拢过来,作为她身下的垒石,让她坐得更稳,将她送到更高的地方,受世人膜拜。
她被人五花大绑地拖了出来,从幕后摔在了台前。
不比谁尊贵,也不比谁体面。
一刹那周云意有种自己被扒光了的错觉。
她瑟瑟发抖。
可这样翎卿还是没放过她,他低垂着眼帘,对她说:“你想让卫屿舟做你的傀儡,让卫家取代司家,是吗?”
这场宴席之后,司家必受重创,要是再顺利一点,能直接让司家彻底消失在世界上,从此一蹶不振。
而她扶植的卫家却能粉墨登场,一举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八大世家之首。
“可惜你现在毁不掉司家了。”
翎卿望着她痛不可言的神色,继续道:“你猜,遭受重创,却还保留着大部分力量的司家,在看到你的野心之后,会如何做呢?”
周云意的记忆里可不止暴露了自己,百里璟和卫屿舟无疑也占了一席之地。
卫屿舟同样被扒了“皮”。
八大世家再如何藏污纳垢,那也只是台面下的事,一旦搬到阳光之下,每人能容忍这样的“脏事”。
受伤的司家和暴露了真面目的卫家继承人之间一定会有一场争夺。
“谋划一场,只毁掉了你自己。”
翎卿伸出手,触到她头顶,明明是那样秀丽的一只手,骨节都仿佛精巧的艺术品,一碰就碎,可周云意浑身都僵硬了。
她天灵盖凝固,只觉得阵阵寒意,从头顶灌注到全身,她意识到什么,发出一声仓促的叫喊:
“救命!”
可惜迟了。
在她头顶上,血晶盛满了经年的罪孽。
高高俯视着她,天空中的巨眼中照出来她的影子。
神罚天降。
黑暗中,火种被点亮。
周云意放大的瞳孔被火光充斥,一刹那烈火焚身。
多年前她随意点燃火把,扔在地上,焚烧掉了那对凡人夫妻。
他们还剩下一口气,就算神仙下凡都救不活,可她懒得等他们咽气,懒懒吩咐,让方博轩动作快点,别耽误她用早茶。
现在天火掉落下来,焚烧她的皮肉。
她发出濒死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她竭力伸出手,想要求救。
“救救我……”
“求你们了,放过我!”
“我再也……”
她常常觉得别人蠢不可及,别人都下了杀心,怎么还会祈求别人能放过他,在死的时候喊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恬噪极了。
可她怎么想的到,临到死时,她嘴里也会喊出这样的话。
——救救我。
没人能救她。
空中雪白花瓣纷飞,真成了送葬的纸钱,周云意渐渐没了生息。
地上只余下一堆灰烬。
“剩下的就劳烦你们收拾一下。”翎卿头也不抬,对谢景鸿说。
谢景鸿没反应过来,“什么?”
转眼间,狂风大作,狂乱无序的风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众人纷纷遮脸,躲避着无处不在的风刃,险些以为翎卿杀疯了,要把他们也一并除掉。
等到风停下,他们再去看,眼前已经失去了翎卿的踪影,一并消失的还有亦无殊。
狂风乍熄,乌云渐渐散去,一缕天光掉落下来。
仿佛是撕破了一层遮住天空的纸,露出下方蓝白澄净的底色。
夜晚已经过去。
天光大亮。
东方一轮红日跃出。
这景象日日都能看见,众人还是头一回对日出起了这样的敬畏心,竟无一人言语,沉默的看着这场日出。
不过一夜,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谢景鸿环视四周,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原来翎卿是这个意思。
翎卿又杀了人,还是顶着天谴硬杀。
他不能留,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天谴落下来,这里的人都别想活。
这里一地鸡毛,就只有让他去收拾了。
……不然还能指望南荣掌门和秦太子吗?
这两人,一个只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力无心,一个倒是有心……但要是让他来处理,怕是会把麻烦越处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