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谢斯南为例,他征战世界,夺取王权,百里璟必然成为受利者。
但是,谢斯南在这条路上得罪的人,比如秦国那些太子公主,就一定会成为百里璟的阻力。
他当时递给谢斯南的不是一封告密信,告知他他的心上人即将遭遇不测。
而是一封邀请函。
邀请百里璟入局前往魔域送死的邀请函。
也是邀请晋国这位皇帝陛下入局的邀请函。
之前两人交谈时,晋国皇帝说了一句:“小孩子闹脾气罢了。”
谢斯南曾经是个孩子,可现在早已经不是了,而且他已经为这个弟弟的“小孩子脾气”支付了足够的代价,不可能再支付第二次。
地狱里走回来的人没有天真的筹码。
“这些年你没有动他,压根不是为了什么兄弟情深,而是为了平衡晋国先皇留下来的势力,趁机积累自己的力量,想把他们一次性连根拔起,对吧?”
“我离开家里太久了,需要一点时间。”晋国皇帝没有明说,只是轻轻呼出口气,眸子晕开一片墨色。
“你的脸不遮起来?”翎卿又看了他一眼。
“没必要了,”晋国皇帝说,“从前是迫不得已,不这样做,没人会承认我。”
他离开真的太久了,久到朝中的面孔都全然陌生,过去跟在他身边的人早不见了踪影,更有甚者,连家族都消失在了晋国的世家贵族名单之中,被彻底除名。
他没有势力,就连“身份”都没有。
——晋国先太子已经死在了秦国。
当年和秦国的矛盾不是他挑起来的,但过去太久,早没几个人记得了,说难听点,他当质子的时间都够不修仙的凡人死上整整一代了,新长起来的晋国子民还有几人知道曾经的事呢?
晋国皇室想要混淆视听很容易,只需要一句——
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愿意承担责任呢?
为了你弟弟?
开什么玩笑,世界上有这么无私伟大的人吗?
谁信呢?
只有他心甘情愿死了,他的父母才会出于些末的怜悯,给他一个清白的身后名。
倘若他真的为国而死,他就是百姓心中的圣人。
但他要是活着回来了,别人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他的过去,一开始或许会敬佩、怜悯,但时间久了呢?
人是健忘的,也是善变的。
可以带来荣誉的时候,他自然是英雄,可一旦失去大过了所得,神像也能被推倒在地。
秦国不会放过打压他们的机会,晋国子民行走在外,只要双方遇到,人家大可以拿他这个质子来嘲笑晋国的子民——
你们的太子在我们这里就是最低价的奴隶。
狗都能羞辱他。
让你们得罪了我们太子,也不掂量一下自己。
就像万宗大比上,秦国公主可以理直气壮地羞辱谢斯南:“再跟本公主呛声,我们就再打你一次,上一次让你逃了,这次可没人给你顶罪。”
即便谢斯南再不甘心,也只能闭嘴,向他不屑一顾的“废物”公主低头。
实力不如人家,就是最大的原罪。
他顶着谢斯南的身份去秦国,那些人想报复谢斯南,自然不会把他当人看。
在过去那些年,他就像狗一样活着。
他活着,就是晋国曾经战败、迫不得已低头、向他人求和的证据。
是洗不掉的耻辱印记。
他们不会让他触碰晋国的王权,连活下去的权利都不会给他。
他只有披上别人的皮,才能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但现在不必了。
“虽然还是会有些刺耳的声音,”晋国皇帝微笑,“但在阴暗的角落里待久了,也会想见见光,哪怕这光会刺痛我。”
如今他大权在握,不必再忌惮这些了。
“走了,陛下早点休息吧。”翎卿摆摆手,抱着盒子,转身消失在原地。
长孙仪跟着他一同消失,隐到了暗处。
晋国皇帝望着他站过的地方,很久才眨了下眼。
老太监嗓音嘶哑,征询他意思,“陛下?”
要想办法留下这人吗?
他把帝王片刻的失神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帝王想……
“不用。”晋国皇帝说,“现在我们是朋友,我要是做什么多余的事,保不齐我就是下一个谢斯南了。”
老太监无声望向他。
最为帝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自然也是了解帝王的。
那天帝王千里迢迢,去往荒山里的一座客栈,亲自等着贵客的到来。
他没想到翎卿竟然用的是自己的真颜。
他自称秦国人士,也不算完全的说谎,他在秦国生活的时间早已长于在自己的国家。
唯一借着语言误导了翎卿的,就是他当时的身份。
他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国家战败、交换过去的卑微质子。
秦国大典,老魔尊派出心爱的弟子,和秦国结成盟约。
彼时身披斗篷,干净得好似一团纯白的雪、站在秦国太子身边的少年,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一名骨瘦如柴的奴隶,蜷缩着朝他投来的眼神。
经年之后,翎卿也没想到,对方千里迢迢来见自己,确认两人的合作,用的也是自己的真实容貌。
在客栈那场短暂的交锋中,翎卿话说得暧昧,但归根究底就两个意思:
第一个,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第二个……
“要和我合作吗?晋国的皇帝陛下。”
为他出兵,听从他的调令。
成为他的臣。
晋国皇帝当时的第一反应极其矛盾。
作为一个皇帝,还是做过质子的皇帝,极端的傲慢和自卑在他身上集合,他本该排斥别人控制他,更厌恶别人居高临下的命令他,但他面前的是翎卿。
他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给美人当狗……就当狗了呗
反正这矜贵的美人也不会留下来,说不定明天就要走,他狗也就狗这一晚上。
晋国皇帝咳嗽一声,给自己拉拢斗篷,慢慢转身回了极宴殿。
外面地上的血尚未清理完成。
灯火辉煌的大殿内,舞姬们重新涌了出来。
歌舞彻夜。
明日朝晖时,这个国家将会迎来它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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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卿解开阵法,把亦无殊放了出来。
亦无殊拉过他的手,给他一根根擦着手上沾的血。
翎卿等半天等不到他说话,主动问:“你又生气啦?”
“不,”亦无殊说,“在想其他事。”
“嗯?”
亦无殊没提,先问了句其他人,“你那个朋友,身上似乎有点问题。”
他想起来了。
他去观察翎卿的时候,也见过展洛几次,只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古怪,但他前尘往事尽忘,琢磨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展洛也不是多重要的人,就没细想。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有吗?”
翎卿曾经也好奇过展洛的体质,翻遍古籍也没看到相应的记载,现在有了莲花,他心里反倒多了点别的猜想。
不过这些都不方便告诉亦无殊。
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总之他不太想让亦无殊发现莲花的存在。
现在再加一个,他也不想让亦无殊关注展洛。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曾经犯了个什么错,要是让亦无殊想起展洛,就能想起他犯的错。
但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