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在大堂里坐下,还昏昏沉沉没睡醒,一边醒神,一边让山间的野草自己去后厨洗干净枝条给他剥鸡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亦无殊的鸟呢?
转头一看,刚好看到亦无殊端着个碗从后厨出来。
香味扑鼻而来。
“鸡蛋羹?”翎卿清醒了几分,往他手里看去。
亦无殊抬高了碗,故意逗他,“叫师尊。”
翎卿眼皮啪地耷拉下来,懒得理他,两手放在桌上,等着野草把剥好壳的鸡蛋举到他嘴边,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出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一口咬了大半,朝亦无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亦无殊失笑,把鸡蛋羹摆在他手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勺子都拨到他最顺手的方向,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要我喂你吗?”
翎卿嫌弃他,带着碗换了个方向坐。
亦无殊笑得一手撑额。
他是高兴了,一旁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坐立不安的沐青长老彻底绝望了。
亦无殊:“慢点吃,小心烫……”
沐青长老猝然起身,“我先去马车上了,你们……”
她硬挤出一个笑容,“慢慢吃。”
亦无殊不明所以,本着与人为善,答应了一声,“行。”
沐青长老出门的背影摇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缓了很久,才脚步虚浮地离开。
“你那只鸟呢?”翎卿咽下去一勺,含糊地问。
“把它捆家里了,省的整天往你身上飞。”亦无殊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呢,怎么一大早就没见她人?”
他特地提早下来一步,就是想找奈云容容。
他昨晚已经想清楚了。
他忘了点什么没关系,翎卿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总有别的人知道,像奈云容容这种跟了翎卿很多年的,就很适合打探消息。
但他下来转了一圈,前前后后找遍了,神识放出去,发现人早就连夜跑出了十万八千里,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是翎卿有什么事交代她去做吗?
“跑了。”翎卿提不起精神,“大概是怕我又给她想出新的事情来做吧,反正上一个任务已经做完了,不如趁我没睡醒先跑。”
亦无殊:“……”
那么急吗?
好歹等他问两个问题再走啊。
他感觉奈云容容才应该生活在系统那个世界的人,下班下的如此积极,生怕走慢了一点,又被老板拽回去加班。
“不过……”翎卿叼着勺子。
他思索了一会儿,两指一合,指尖灵力化蝶,带着某种命令,扑扇翅膀飞了出去。
“你不提还好,你一提,我突然想起来确实有点事情要交给她做,”翎卿微笑,“有个人需要她去盯一下。”
亦无殊:“……别跟她说是我提醒的。”
“你这句话也提醒我了,”翎卿促狭,“还可以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亦无殊惆怅,“完了,成妖妃了,人家回头不得上谏把我除掉才怪。”
翎卿安慰他:“放心,你怎么能算妖妃呢?”
亦无殊抬头期待地,“嗯?难道我是正宫?”
“妖妃也是有名分的,”翎卿安然道,“而你没有。”
他琢磨了下,又补一刀,“你不但没有合法名分,身上还背着一个和我的师徒之名。”
亦无殊叹息:“混的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顾影自怜了片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慢慢品着。
“你要让她去盯谁?”
翎卿问:“你觉得那条黑蛟能打得过我吗?”
传说从上古时代活下来的黑蛟,曾经和神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几乎是神话中的存在了。
在翎卿的记忆中,从他踏入修真界起,这条黑蛟就存在,到今天也还存活,多年来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动作,也不曾作乱。
但实力毋庸置疑,那黑蛟安安静静蛰伏在那里,就让别人不容忽视。
正常人没事一般也不会去招惹它。
也就谢斯南这种吃了熊心老子胆的,敢往它头上淋人血。
现在东珠海已经乱起来了。
卫国求助镜宗,却没拦着其他人不准过去,天下间不知多少修士在往那边聚集,摩拳擦掌,等着做这屠“龙”第一人,一举名扬天下。
翎卿对黑蛟的了解不多,时代太久远了,别说是他,就连老魔尊,在黑蛟面前也是个“小孩子”。
查也查不到,干脆问亦无殊好了。
作为一个与天地共生的神,就算亦无殊没有转世的记忆,但该知道的总还是知道。有些鲜为人知的问题,问他比自己去翻那些被虫蛀了几个洞的竹简效率高多了。
亦无殊一手执着茶杯,“你知道那条黑蛟已经活了快两万年了吗?”
他仔细一数。
“在妖这一类中,它是寿命最久,修为最高,也是最接近于神的存在,类比于你们人族修士的云端。你们的云端之上还能站五个人,但是在妖族中,它就是当之无愧的至尊,虽然只是一条黑蛟,但纯血龙凤都不是它的对手。”
翎卿蹙了下眉。
听起来挺强?
他已经从方博轩那里拿到了消息,不需要去和这条黑蛟死磕。
但现在……
“比我强?”
“要是三个月前,它打你就是手拿把掐,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至于现在……”
亦无殊笑盈盈看着他眼里升起的战意,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
“如果你要去跟它打一架抢谁是当世第一,你上去的时候可以这样——脚踏凌霄立于半空,面朝青天,负手而立,淡淡地说,你老了,本座不欺负老蛟,让你一只手。”
这么说他更强,翎卿舒坦了,“听起来你跟它很熟。”
亦无殊默默喝茶,望天,“我偶尔也需要个什么人帮我跑腿啊。”
“原来是你弄出来的。”翎卿斜眼看他。
“你放心,我肯定还是站你这边的,你俩打的时候我走远点,你给他留口气就行,”亦无殊犹豫了下,还是替黑蛟说了句话,“那就是个老实孩子,跟你身边那个叫展洛的小子性格有点像,挺单纯的,我压榨他那么多年都没见他跟我翻脸,不是被气狠了,不会这样的。”
单纯孩子?果然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看谁都像孩子。
骂人的时候更方便,对着谁都能叫句孙子。
不提这个,说回原话。
翎卿说:“谢斯南打算把‘我’和镜宗这边的人一起解决,最好还是让我们和晋国那位身份成谜的皇帝同归于尽,肯定要做足准备。”
谢斯南又不认识黑蛟,不知道黑蛟能不能打得过他。
就算打得过,皇城这边也需要一个镇场子的。
所以,他会找谁呢?
翎卿慢慢笑起来。
古人云,网开一面。
这个词意思是指古人捕鸟,四面网撤掉其中三面,只留一面,比喻做人宽大仁厚,对犯错的人从宽处置,给人活路,不斤斤计较。
但他这个人不太宽厚,他不喜欢网开一面。
他更喜欢三面都张开网,只留下一面给人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