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了翎卿对这个人异乎寻常的态度。从来冷静得不像个正常人的人,在这个人面前被气得屡屡失态,动辄发脾气。
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殊。
还是连他都没能得到的殊荣。
翎卿会信任他,倚重他,性命关乎的事情都能交给他做。
但翎卿不会对他展露自己真正的情绪。
那时的翎卿还在蛰伏。他的处境非常不妙,上有老魔尊觊觎他,下有魔域各大城主虎视眈眈,等着把他拉下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本身也不可能外露自己的喜怒哀乐。
温孤宴舟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因为翎卿对别人也这样。
但现在不同了。
被他质问的人态度却十分自然,甚至面上还微微带着笑意,反问温孤宴舟:“你觉得他需要什么呢?”
“陪伴?关心?爱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他每说一个字,温孤宴舟垂在身侧的手就握得越紧,手背青筋一根根隆起,骨节咔咔作响。
那人却还在笑,问他:“你觉得他需要这些吗?”
“那你呢?我能一直陪着他,而你连陪伴都不能给,”温孤宴舟声音都哑了,强撑着讥讽他,“你不是快死了吗?连这个月都活不过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能让他变得更强。”那人轻松地说。
奈云容容闭上眼。
她已经知道这场辩论的胜负在谁那边了。
翎卿看中了她的野心,他自己又何尝没有野心?
翎卿可以没有人陪伴,是他们这些跟着翎卿的人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他们,没有她和温孤宴舟,翎卿独自一人也能前行。
他也可以没有人关心,关心不能当饭吃,没人关心也不会死。
爱慕更别提,一文不名的东西,魔域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何况翎卿长成那样,但凡他想,喜欢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人温声说:“是你喜欢他,你想要给他什么东西,应该看别人缺什么,而不是你有什么。”
那天温孤宴舟第一次在人前失态,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虽如此,但奈云容容那时其实不太担心。
那个人迟早都是要死的,活不了太久,等他死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状,温孤宴舟是个聪明人,应该比她更明白这一点。
如他所说,他们才是能长久陪伴在殿下身边的人。
但事实怎么样呢?
那个人确实死了,也当真没活过那个月,非常短暂,满打满算,那个人在翎卿身边也就停留了二十多天。
但从他死后,翎卿就变了。
不是性情大变,也不是伤心难过得活不下去,整日以泪洗面。相反,他没有表露出一点难过,但他开始吃饭睡觉了。
翎卿入魔域九岁,十岁结丹成功,早已辟谷,不再需要进食。他本人还是个修练狂,更不可能浪费时间去吃饭睡觉。
仗着魔尊没把他放在眼里,翎卿抓紧了一切机会,拼命让自己变强。
一百年够干什么呢?对凡人来说,一百年可能就是一生。对他们这些修士来说,要是资质一般点的,一百年还不够普通人破个金丹。
但是对翎卿来说,一百年,他从无到化神,一步跨越入云端。
他隐忍了一百年,收敛自己所有的锋芒,像一具行尸走肉那样活着,不敢让魔尊知道他的真实实力,向魔尊表露忠心,为的不就是最后的结果吗?
可他居然把时间用在了这种事情上。
就因为那个人。
翎卿问他:“你都要死了,整天开心什么?”
那人说:“难道我要死了就不能开心了吗?没必要,我还能看,能听能说,还能吃饭睡觉,那我就开心,因为我还活着。”
“只是活着就满足了?”
“当然不是,人活着怎么能只活着呢?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看遍这世间的风景,要开心每一天,这样才算活过啊。”
那人眉眼弯弯笑起来,明明坐在翎卿身前的阴影里,却好像在发光。
他看着翎卿,忽而有了些感概,声音温和下去,叹息一样:
“这个世界很大啊,翎卿。”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双十年华不到,早已经变得死气沉沉,另一个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却笑得全然无所谓。
“你能教我什么?”翎卿突然问。
“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我无所不……”
那人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遗憾地说:“真倒霉,我现在已经不是无所不能了。”
他眼中笑意不改,“但应该还是比你知道的要多一些,你想学的我都可以教。”
“教我做坏事也行?”
“行啊。”
“你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仙君吗?”翎卿扫过他那一身惹眼的白衣。
那人说:“可你没有生活在一个好人能活的地方啊。”
“要是……”
那人没说完,仓促而遗憾地笑了下,摸了摸翎卿的头发。
“算了,假设这些没有用,我还是来教你做个坏人吧。”
翎卿久久不语,奇迹般地没躲,也没把他的手打下去。
“翎卿。”
那人叫了他一声,短促地笑了下。
“你要好好的啊。”
翎卿果然好好的。他没有因为男人的死而停下自己的脚步,连丝毫停歇都不曾有,他一路前进,披荆斩棘,实力越来越强,逐渐不再需要伪装,就连目空一切的老魔尊都开始警惕起他,戒备这个年龄连他岁数零头都不到的少年,对他处处提防。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温孤宴舟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晦涩。
他依旧笑着,让人琢磨不透。
可翎卿每在窗边多看一次黄昏,他身上的阴郁就越浓重一分。
早晚有这一天。
奈云容容心知肚明。
温孤宴舟迟早控制不住自己。
但她没想到的是,温孤宴舟在痛苦中沉沦挣扎的结果,是选择喜欢上别人,背叛翎卿。
——得不到回应,那就毁掉好了。
——你不喜欢我,不愿意接受我,那我就把这颗心送给别人好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也不是不能预料。
翎卿并不要求他们断情绝爱,他对身边的人一向纵容,他们可以喜欢上任何人,和任何人在一起,他都不会干涉。
但前提是忠诚。
背叛即死。
客栈二楼,翎卿把被风吹凉的手收回袖子里。
“我试过改变,但我控制不了他的想法。”
温孤宴舟早就偏执成疯了。
奈云容容抓着栏杆,后仰看着他,安慰道:“没事啦,男人都这样,总觉得谁都该喜欢他们——当然,我不是说您啊。您拒绝他都快拒绝吐了,他非要撞这个南墙,能怪谁呢?”
“他还是想不开啊。”她说。
声音悠悠飘散在山风里。
“怎么就不能跟展佑丞那小子学学呢?一个天天当怨妇,一个整天穷开心,但凡这两个人把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分对方一半一下,咱们这边都能多俩正常人。”
她咬牙切齿,“我也不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气死了!”
翎卿笑了,拍拍她的头,“好好干。”
奈云容容垂头丧气。
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目光。
翎卿想起上次大比的时候,他摸奈云容容的头,亦无殊就站在演武场看着他,他眉心轻轻一跳,往下望去。
是一个陌生男人。
锦衣玉带,通身富贵逼人。夏末的时节,空气还沉闷得很,这人就披上了大氅,脸色看着不佳,病怏怏的,透着股不健康的苍白,长相倒是出众,俊眉朗目,很有些温润贵公子的味道。
大概是奈云容容说的“客人”。
翎卿进屋的时候没看到他,就连他的随从都没看到,应该是上楼休息去了,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怎么又出来。
“这人易容过?”翎卿传音问奈云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