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个决,把床榻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又去拨翎卿额前的碎发。
翎卿不耐烦,打开他的手,“别乱动。”
顿了顿,他闭着眼,又搬出亦无殊自己说的话来堵他,“你不是让我放心,说不会对我做什么吗——别烦。”
亦无殊把他眼睛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免得压到他头发又不高兴,长指覆在他眼前,用手给他遮光。
清晨的光不算灼人,洒在身上就像披了一层晒足了阳光的薄纱。
他看着手下睡着的人,嗓音轻慢:
“这好像是你第二、还是第三次跟我说这句话了?”
在翎卿的生命中,大概除了“滚开”,“去死”,“杀了他”这一类的词,会经常拎出来用一用,其余的话,尤其是这种日常生活之外的话,是很少能让他拎出来说第二遍的。
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重复,就意味着在意。
翎卿没搭理他,枕着他肩膀睡得安稳。
亦无殊侧了下身,把人扶了一把,让对方躺得更方便,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翎卿很在意这句话吗?
可是……
你又不喜欢我。
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呢?
明明之前还毫不犹豫想杀我不是吗?
就连知道我想杀你,都没一点反应。
怎么就因为这种事生气了?
他想不明白,也不太想去想,听着翎卿逐渐平稳的呼吸,他把人往怀里收了收,也沉沉睡去。
-
到了午间,床边梨花木小桌上摆着的小铜铃忽然催命一样响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吃饭了?”翎卿迷迷糊糊睁开眼,又想起这一传的修士修为就没有低于元婴的,就连开船的船工都有筑基修为,没有人需要吃饭,自然也不会配备厨房。
那就是有其他事情?
他揉了把脸,在身下的“软垫”上蹭了蹭,磨磨蹭蹭下床,双脚沾地,站在床边让脑子清醒。
亦无殊也睁开眼,半梦半醒间想,终于能真正躺下去了。
被投喂了一个月,他已经十分习惯自己的身份,“给我随便带点就行。”
“没饭,饿着。”翎卿咬着发带给自己扎头发。
亦无殊:“嗯?”
他放空片刻,也反应过来,揉了揉太阳穴,“这么说,我们要一路饿着飞过去了?”
原以为这话又要换来一顿冷嘲热讽,谁让你要跟着之类的,可翎卿说:
“不会。”
亦无殊期待地:“怎么说?”
“你觉得谢斯南故意引我们过去,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他打的主意,无非就是让自己讨厌的人倒霉,比如,让镜宗和晋国那位国君结仇之类的——他上个月还说,想除掉那位陛下,但他自己又是晋国的亲王,肯定不能用自己的手,那谁合适呢?”
亦无殊配合他:“谁呢谁呢?”
“刚刚和他结了仇的镜宗啊。”翎卿给自己扎了个马尾,微笑道,“镜宗这一路会经过晋国国都,只要在镜宗路过的时候,让那位国君不明不白地死了,谢斯南这位晋国皇室唯一剩下的嫡系血脉再站出来一指责,不就能把锅甩到镜宗头上了吗?就算一时半会不能怎么样,也能给这边添点小麻烦,将来等他势力大了,挥兵北上的时候,也算师出有名了。”
“你怎么猜的这边?”亦无殊忍俊不禁。
“从他的目的倒推就好了,他现在最想除掉的人无非就两个,一个是魔尊,还有一个就是他那位皇帝哥哥,魔尊交给黑蛟了,皇帝哥哥交给谁呢?该找哪个冤大头来为一国之君的死负责?”翎卿放缓了语速,“当然是找得罪了他、最近还刚巧要路过他家的人。”
翎卿眼角眉梢溢出点笑,“所以,你觉得他会任凭我们从晋国国都上面飞过去,什么都不发生吗?”
亦无殊:“……”
翎卿低垂着眼看他。
他挨着亦无殊睡了半日,困意没消,倒是从来雪白宛如冰雪剔透的面庞难得显出一丝红润,手足暖融融的,活似刚从热汤里离开。
常人捂在被子里睡一觉就能体会到的滋味,翎卿从十六岁那年起就再也没感受过。
无论是多厚的被子,烧了多少碳,乃至于各种奇珍异宝,都不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他手上这个镯子只能压制千山雪不再毒发,不能让他真正恢复。
千山雪也没有解药,只能缓解。
记载千山雪的古籍上说,只有和雄性/交/媾,才能让雌蛇免去一月一次的痛苦。
翎卿眼睫轻轻一颤,在睡眠中捂出了汗,连带眼角都湿润着,把那一片的睫毛浸出漆黑油润的色泽。
他让自己专注到正事上去。
东珠海的异动,谢斯南专门为魔尊而设的局,镜宗当真就一无所知?
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前往,就连他这个入门不足半年的新弟子申请,也一并同意了。
就不怕危险吗?
还是说……
掌门他,究竟送了一船什么人上来?
一道极力压低的呼吸声凭空出现在两人耳畔。
就和他们一墙之隔。
“你不会饿着肚子飞过去的,你只会饿着肚子走过去。”翎卿恶劣地笑起来,头也不回,反手掷出小臂上的殷红短刀。
噗——
短刀没体,门外的人叫都没能叫出来一声,就倒了下去。
“继续睡吧,我去看看。”翎卿推开门,跨过地上倒在血泊里的黑衣杀手,俯身抽出插在尸体喉咙上的刀,大步朝外走去。
被独自留在屋子里的亦无殊想了想,反手给自己把门关上了。
说的有理。
大中午的不睡觉干嘛?
翎卿一早就用神识探查清楚了灵舟上各人的房间,他住在靠近船尾的地方,和其他弟子隔着一段,隔壁就是两位随行长老。
这是沐青怕他闹出事来,故意安排的风水宝地。
他出门之后,没管身后乱成一团的厢房,直接朝着沐青长老那边而去。
两个黑衣人正在围攻沐青长老。
沐青长老修为不低,但这毕竟是在灵舟上,出手狠了,这两个杀手承不承受得住她不知道,这艘船和船上的其他人肯定承受不住,天然就受了几分桎梏。
但也只是片刻,灵舟再重要,还能有弟子重要吗?不知道多少人混了上来,她必须尽快脱身才行。
这两个杀手也真是了得,都是大乘期。
要知道,元婴这种修为,放在外面都能称一句元婴真君元婴老祖,现在一趟刺杀而已,居然出动了两个大乘期的修士。
真就元婴遍地走出窍多如狗?
显然不可能。
这只说明背后的人势力之深厚,已经到了让人忌惮的地步。
那两个杀手配合极为默契,出手动作间恍惚竟像是一个人,沐青长老被两人夹击,节节倒退,真想不管其他,放开拳脚跟这两人好好打一场。
她怒喝一声,“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宵小鼠辈,不敢报上名来吗?”
杀手自然不会回答她。
一名杀手用弯刀剁向她手臂,在她转身躲避时,另一个杀手已经欺到了面前,眼看就要一刀砍上沐青长老的肩膀。
翎卿把短刀拎在手中转了一圈,再次掷了出去。
杀手不防,一刀正中胸口,护体的极品法器和灵力竟丝毫没能阻挡,刀切豆腐把他前后捅了个对穿。
另一个杀手冰封一样的表情这才有了一丝裂缝,又惊又怒地看向翎卿。
沐青长老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到翎卿时同样震惊,继而专心对付杀手。
翎卿想把自己的刀召回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他的房间门口传来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是个恐惧饱含的男音,“对对对,微生长嬴就在这里,别杀我,我把你带到了。”
翎卿眉心一抽,转头望去。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要往回走。
正好沐青长老那边把剩下那名杀手解决,着急地往这边赶过来,翎卿的房门口也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亦无殊悠哉迈过门口两具尸体,没有看吓呆了瘫坐在地的萧戚,朝着翎卿走去。
这时,又是几名杀手破墙而入,整艘灵舟的墙顷刻间就被拆了一半。
他们落地后立刻发现了局势严峻,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沐青,以及另一位闻声而至的长老,又看了看另一边的亦无殊,还有他身后刚刚赶过来、一身狼狈的弟子。
杀手们不约而同,一窝蜂涌涌向了唯一落单的翎卿。
“都别过来!放下武器!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他!”黑衣杀手把翎卿箍在身前,恶狠狠地威胁。
翎卿:“……”
亦无殊:“……”
也是不容易,这里足足三个方向,三方人,这些人给自己选了个必死无疑。
沐青长老一手提着剑,上前一步:“你敢伤我门内弟子试试!”
“哼,长老不必威胁我,我们既然敢来,自然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手上一凉。
翎卿一抬头,面色如雪,在他手臂上一按。
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