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就是一个入门测试吗?怎么连仙器都拿出来了?!
“别挤,排队依次入内。”
翎卿见过一次的那位张礼执事在前方维持秩序,将这一百零一名弟子排成一列,让他们挨个进入问心镜内。
“老师,这是做什么的呀?”有弟子怯生生地问。
“入门测试,内容一律保密,你们只管进去就好了,”张礼说,“都记住,持心要正,不可动歪心邪念,好好过了这一遭,就是镜宗的正式弟子了。”
“老师,我可以和朋友一起吗?”展洛死死拽着翎卿,从他肩膀上探出半个头。
“不行,”张礼板起面孔,“每个人的测试都不一样,只能自己进去。”
展洛心如死灰。
“放心。”翎卿说。
展洛快被压断的脖子终于能抬起一点头,眼露希望。
“你要是被发现了,我会帮你证明,你才刚入神偷的门,上无师尊下无师兄弟,还狗屁都不会。老鼠都能从饭堂偷到骨头,你一个神偷传人,还只能自己去买,技艺实在稀疏,不到迷途深陷的地步,可以改造,无需太过担心。”
“…………”展洛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起来,微笑着,放在了他自己的身侧,“闭嘴吧您嘞。”
恰好轮到了他,展洛一咬牙,头也不回,大步撞进了问心镜。
下一个就是翎卿。
翎卿昨天“突破”阵仗不小,连掌门都亲自出手,外门别的弟子可能没发现,张礼这等知道内情的,不可能猜不到。
弟子比教习修为还高,这情况前所未有,张礼突然对展洛感同身受了,站在他面前就觉得压力山大。
翎卿朝他微微一笑,走进了问心镜内。
问心镜挂在一堵石壁上,上接碧蓝天穹,一匹淡金色瀑布一样垂挂下来。
走入其中,再穿过一层层轻纱般的光晕,他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一道目光。
是亦无殊的那只鸟。
这只鸟被莲花捆了挂在荷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出来,跟着他来了这里。
金鸟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不是个好人吧?”金鸟头凑在他耳朵边,想起这几天的遭遇,气哼哼地跟他耳语,“不怕被别人看到你的内心吗?”
就他这种魍魉魑魅之辈,要怎么通过这面镜子的考验?
眼前骤然一亮。
翎卿没有硬扛,把眼睛闭上,直到光晕消失,才平静地睁开眼。
没有片刻犹豫停留,往前走去。
“怕什么?”
他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做了亏心事,不敢现于人前的人又不是他。
问心镜只能一人入内,金鸟跟不进去,只得原路返回。
正正好展洛害怕,拉着翎卿排在队伍最末,翎卿进去之后,外面再也没有别的弟子,场地空空荡荡,只有被执事长老们临时叫来负责维持秩序的师兄,还有负责带这一批新弟子入门的张礼。
它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主人。
“咦,这镜子怎么有一块是黑的?”
张礼执事拿着本子准备记录弟子们的考核状况,记到最后一块时,发现自己看不见问心镜内的情况。
“那可是神骨,你拿一个仙器就想看清他的过去和未来吗?”闷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仙尊?”张礼执事回头,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鸟。”亦无殊慢悠悠捋过肩头金鸟那一身油光水滑的漂亮羽毛,“听说它的新饲主要进去几天,我来幸灾乐祸。”
“啊???”
亦无殊捏住鸟嘴,意味不明哂笑了声,“你没人要了,马上要饿死了,蠢儿子。”
金鸟恨不得飞起来啄他。
亦无殊熟门熟路,把它困成一枚鸟粽子,拎在手上,正打算回去煮了当早餐,不经意间瞥到挂在崖壁上的问心镜黑下去的那一块,扬起眉梢:
“嗯?”
-
白光散去,视野骤然变暗。
天穹一片浓黑,万顷黑云压顶,翻滚的云中滚动着闷雷。
轰———!!!
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下方的人山人海。
那一张张的脸,谢斯南、方屿舟、李渡水、张旭之,南荣掌门、沐青长老,还有他八岁时,曾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出现在他家小院中的,绮寒圣女周云意、那对师兄弟。
云顶之上的另外三人同样全部到齐。
以及更多的,看得清看不清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全都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恨,厌恶,唾弃。
好像在看世间最龌龊最不堪的存在。
“……居然是这样吗?”
暴雨倾盆,翎卿浑身淋得湿透,平静无波朝站在最上方的两个人看去。
是亦无殊和百里璟。
“这是未来,还是我的恐惧?”翎卿漠然想着,得出结论,“就这?”
“大家一起上啊!”人群最前方,张旭之振臂高呼,“杀了这个魔头!决不能让他伤害小璟!”
“保护小璟!”
“仙尊!”绮寒圣女周云意扬起脸,恳求地望向上方,“还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诛杀魔头!”
“杀了他!”
有人嘶哑地大吼一声。
“杀了他!!!”
喊声震天,排山倒海。
亦无殊一身白衣,踏空而立,衣袍在狂风中翻飞鼓动,双目微阖,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谁都没发现之前,就恢复了原样,却不如他们那样声嘶力竭,喊打喊杀,恨不得立刻就把翎卿挫骨扬灰。
他好整以暇望着翎卿,浅浅笑起来,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温温和和的语调:
“翎卿怎么说呢?”
翎卿冷冷看着他。
亦无殊觉得有趣似的,目光悠然,就那么定在他身上。
仿佛天地之大,四周成千上万人,他只看得到对面一身湿透的少年,漫不经心开口:
“这样,你说句好听的,我就帮你杀了他们怎么样?”
“……”
翎卿欲要出口的话止住,刹那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或者这面破镜子出了什么毛病。
亦无殊说的什么?
其他人比他还要难以接受,质疑声询问声劝说声炸成一片。
百里璟也疑惑地问他:“师尊,您怎么了?”
“……师尊?”亦无殊余光扫他一眼,又收回来,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这家伙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他眉间笑意吟吟,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态度旁若无人到极点,全然置其他人于无物。
翎卿隔空和他对视,片刻后,他扯了扯唇,殷红短刀自袖口滑落,被他握入手中。
抬起,血色刀锋反射着电光。
一刹亮如白昼。
“一起上吧。”
亦无殊哑然失笑,却半点不意外,摊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是什么信号。
压抑到极致的潮水沸腾,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和法术法器爆炸开。
铿锵震动耳膜,鲜血漫天泼洒。
轰隆暴雨打在每个人身上,积水淹没小腿,汇聚成一片红黑色的海。
狰狞的,仇恨的,叫嚣着置他于死地。
死了一个又来一个。
源源不绝。
翎卿连时间流逝都感知不到了,握刀的虎口也变得麻木。
眼前被血色充盈。
最后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翎卿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上,浑身灵力濒临枯竭,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呻吟,叫嚣着疼痛。
滚烫的鲜血沿着额角流淌进眼睛,刺得眼球一阵阵紧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最后高悬于天、到现在为止还一尘不染的人。
他浑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雨还是血,眼尾几绺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黏连在一起,那浓黑的色泽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不见一点血色。
一般人生病受伤的时候都不能看了,但翎卿不同,他平日就足够惹眼,伤的越重就越漂亮,身上的温度一降下去,藏于无害外表下的艳色凸现出来,越发显得惊心动魄。
支离破碎的皮囊下,是血淬火炼也绝不屈服的灵魂。
那是夜里流毒的糜烂玫瑰,艳丽毒蛇捕猎时带毒的獠牙。
刹那的一瞥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你还有一次机会。”
亦无殊弯起唇。
这样的美人。
他再难压制住自己眼里炽热的光。
“说句好听的,我让你活着出去。”
想……让他变得更美。
静默。
天地间只有两人的呼吸。
片刻后,回应他的。
只有翎卿再一次抬起来的刀。
刀锋不偏不倚,指向了他。
“来。”
翎卿轻蔑道:
“让我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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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个亲秃噜皮3
“羽衣常带烟火色,不惹人间桃李花。”此句出自宋代诗人白玉蟾的《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