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补完)

彼时他的神机营要配最强力的火炮,正缺这一大笔银两。

只是他没想到,顾准这厮翻案翻上了瘾,连这等陈芝麻烂谷子也要过问。

他怒极反笑,“朕竟不知,顾卿竟有干大理寺的才能。”

“非也。替孟大人翻案只是顺便,臣最大的心愿,是替陛下分忧啊!”

他面上噙笑,轻易就将湖广、江西两地明孝千方百计隐瞒的实情说了出来。

“户部缺钱,积弊已久,这在朝中不是秘密。

你们只知是铜矿枯竭,产出艰难,以至于举国银贱铜贵,成一时怪像,却不知云南早已出了一座大矿山,一年所出可抵湖广、江西、铜陵三处总数的五十倍不止。”

说到钱,神宗坐不住了。

他哑着嗓子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顾准低低重复了一遍,在神宗惊怒交加的目光里,一席话轻轻慢慢,就叫方徵音万劫不复。

“原本十三年前,孟大人就打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可惜同为侍郎的方大人贪功,竟为了区区一个尚书之位,与窃国者私通,一道瞒下如此要事。”

“陈愈自此牢牢把持云南,作为交换,他助方家掌控湖广、江西。两地缘何生乱?不止是豪绅围湖垦田的压榨,亦有方大人年复一年加诸的繁重矿役。

可惜无论方大人如何使劲,一如公牛无法产乳,空了的矿山也产不出足额的生铜。”

眼见着方尚书颓然失魂,顾准慢悠悠又道出一桩阴私。

“老伙计,有时候我挺同情你的。

陈愈那厮拿你做冤大头,真真骗得你好苦。

他手里不仅有矿,还多到百年开采不尽,可他就是冷眼旁观,看你捉襟见肘、遭帝王厌弃,看你穷途末路、屡出昏招自掘坟墓。

当然——”他话音一转,与神宗对上,一字一顿,“也冷眼看陛下入不敷出,终行暴政,尽失民心……”

“眼下得知真相,再回想湖广之行,你一路替那豺狼遮掩,不知方尚书作何感想?”

方徵音身形踉跄,跪着都差点栽倒。

面上血色尽失,哆嗦着唇舌说不出话来。

神宗眸中有火,只盯着顾准问,“那矿产在何处?还不速速道来!”

顾准无辜地两手一摊,“孟芹死了这么些年,老臣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得知?

这些阴私,还是臣奉命彻查湖广、江西民乱时,凭诸多细碎证据拼凑还原而成。

不过陛下莫急,臣虽不知,但有人知。

既然方尚书当年告密成功,想来应是知晓位置的,不若陛下拷问他试试?”

可怜方徵音,才从天牢出来,又匆匆送回了去。

只是这一遭可不是思过,等着他的将是东厂最新式的十大酷刑。

可纵使皮开肉绽,他也难从孟芹几句语焉不详的形容里,替神宗找出陈愈藏得密密实实的矿山所在。

惊心动魄的半天过去。

帝王退朝,群臣散尽。

唯有顾准与谢昭落在人后。

老头快意地紧了紧手中诏书,“谢锡那老匹夫,还不打算奉诏迎主?”

谢昭却轻笑一声。

“大人未免太过心急,且先寻到最后一位顾命再说。”

哈?

顾老头再度哽住。

他想得挺美。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消顾情提回陈愈和鞑子的人头,便是因果两消、帝星归位之时。

届时遗诏一出,又有苏青青藏匿多年的传国玉玺加持,顾情何愁稳不住地位。

可眼下这后生却告诉他,最后一位顾命至今还没着落?

“喂,感情谢锡那老匹夫这么多年只顾着当奸臣,什么正事都没干?”

谢昭不置可否,“大人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他。”

一句话气得老岳丈跳脚。

他自诩是个歪脖子树,哪知道貌盎然的谢锡比他更歪。

他虽然看起来没个正型,内心却最是端正。

即便装出叛离师门的假象,也决计做不出伤害同门的事。

谢锡却不同。他君子端方,内里却黑得很。

即便领了先皇遗诏,却也能冷情冷血,替神宗屠尽忠良。

当年三路平叛的军队,有两路都是谢家的人。

顾准如何也想不透,这老贼是怎么狠下的心肠。

后来顾悄无意中一句“谢与顾,共事一主”,叫他久久不能相信。

乃至后来即便接受了谢锡的友军身份,也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与那老贼说一句话!

可马上他就要食言了。

顾命的第三人,他敲着脑壳想了几轮,也不知是人是鬼,是生是死。

但他肯定,绝不是秦昀。

他怒瞪青年一眼,骂骂咧咧,“你这奸滑后生,忒得不孝!也不知使了什么迷魂计,叫我那傻儿子死心塌地!”

“怎敌大人好手段。”

谢昭轻描淡写回敬,“我耍奸不过取个真心,大人要的却是命。”

所以他与谢锡,本质还是相同。

这天聊不下去了。

顾准理亏,甩着袖子落荒而逃。

这辈子造的孽太多,只待除去坐上那位真正“祸首”,届时他定会谨遵师训,从此再不做违心之事。

气走岳丈,谢昭停下脚步。

片刻后,大太监留仁悄然跟了上来,拦路行礼,“大人,陛下有请。”

谢昭一点都不意外。

他神色淡淡,只道,“带路吧。”

御书房内,老皇帝色如金纸。

他半倚着椅背,一手按着胸口,垂着眼喘息。

到底是再没力气盘玩镇纸。

谢昭眸中闪过一丝情绪,很快敛下。

他对神宗一如既往尊重,并不因今日:逼宫而有所轻慢。

“臣参见陛下。”

青年长身玉立,执礼亦赏心悦目。

神宗却似第一次见他,抬眼用浑浊的目光盯了他良久。

“景行,你是朕最欣赏的臣子。”

“臣谢陛下抬爱。”

“朕以为,你我是君臣,也情同父子,可你却一直在骗朕。”

谢昭敛眸,并未应答。

此前数十年,神宗需要他这把刀,他需要神宗这只手。

互相利用的同时,也诡异地在某些方面惺惺相惜。

神宗掌无上权柄,却孤家寡人;他跳脱轮回,也茕茕孑立。

同类的共鸣叫他们彼此间多了一份默契。

他不会动神宗的权,神宗也不会动他的念。

如此平衡之下,神宗信任他,他也信任神宗。

可惜,当他的念卷入神宗的权,这份平衡再也维持不住。即便他拿出君子协议,也止不住平衡崩析的速度。

说不惋惜是假的。

短暂静默后,神宗再度开口,“谢家这是定下顾悄了?”

这试探如此直白,谢昭却似毫无察觉,“不曾。”

老皇帝一愣,“那是宁昭雪?”

谢昭迎着老皇帝目光,再度否认,“陛下,谢家不会拥立任何一人。”

他缓缓剖白,“谢氏先祖曾答应过太祖,大统更迭,谢家务必遵从天授,不得干预。

若谢家也同朝臣一样,妄图以一家之言定一国之君,那与外戚权臣有什么区别?

所以高宗传位与你,谢家便听命与你;天命要你还政,我们便要确保下一任皇帝出自嫡长一脉。

至于最终是谁上位,谢家只信物竞天择,能者居之。”

“至于……”

至于天命为何不是你这一脉?

只因二三痴傻孙辈,如何守得住这泱泱国土?

他顿了顿,终是不忍揭露这残忍真相。

“陛下也看到了,高宗一脉有异星襄助、天命所归,你实在无以与之争锋。”

老皇帝颓然委顿,问出最后一个疑问,“朕的毒……究竟从何而来?”

抛开初时怒急攻心的假象,他早有所感,只是不愿相信。

这个问题,当属留仁最为清楚。

谢昭一个眼神,大太监就慌忙跪地,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回……回禀陛下,您第一次吐血,太医院就已警觉。排查许久,才发现……毒原……毒原是柳巍赠给老奴的一块好玉。

臣贪财,不知其中有诈,见美玉心喜,时时佩戴,不想竟将毒气过给了陛下。”

“另一样毒引呢?”

神宗似是动怒的气力也无,只盯着留仁的颅顶发问。

“毒引便是……便是泰王那块遗诏。”

“咳咳咳……果真是朕的好兄弟……咳咳咳……”

神宗猛然咳嗽起来,大口大口血色涌出,一如泰王当时。

吓得留仁屁滚尿流地奔出去,“太医——太医——”

谢昭轻叹一声。

“陛下,你曾问昭何为命?这便是了。”

当年他放任周太后过毒给胞兄弟,如今所受背叛与苦楚,亦是兄弟馈赠。

命运的回旋镖隔了数十年,终是报应到他自己身上。

与御书房内日薄西山的萧瑟不同,东边司礼太监唱榜热闹正当时。

谢昭遥遥听得一二。

“永泰二年三月廿三日,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另特设监学一位,授状元称号——”

“有,特敕状元,休宁顾悄——”

“有,新科状元,休宁宋如松——”

“榜眼,金陵黄炜秋——”

“探花,休宁原疏——”

“再有,二甲头名——”

“三甲头名——”

五人姓名念罢,是众进士俯、起、四拜的山呼。

随后约摸是执事官举黄榜出了奉天门,张挂于闹市,他耳力好,甚至听得见细碎的吹拉弹唱声响,那是顺天府伞盖欢送新科状元归第的仪仗。

宫内依礼亦有庆仪。

礼部宣“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随后是鞭炮轰鸣。

极乐之中,林院正匆匆赶来。

在宫人帮助下,将已然昏厥的老皇帝移到榻上施针。

一个时辰后,林院正苦着脸出来复命。

“陛下年事已高,这毒又来势汹汹,恐怕撑不过半年……”

“知道了。”

疏忽一阵风过,带起绯色袍袖猎猎。

谢昭闭了闭眼,突然道,“东风起了。”

他倦怠的眉眼舒张,抬手感受一番空气中的潮息,“林锦方,尽你所能,让他务必熬到今秋。”

额……

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叫院正头皮一紧,好似他同阎王抢人是多么简单的事似的。

可他不敢反驳,等到活阎王走远,才小声哔哔。

“活到夏跟活到秋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躺床上熬尸。”

因帝王突发恶疾,传胪之后的谢恩宴与孔庙祭,都由礼部苏训代为主持。

仪式结束后,众进士易冠服,这才完成了人生最大的一场蜕变——“释褐”。

自此,他们便不再是民,而是官了。

只是国子监里立了碑、题上名,等待诸生的却不是康庄大道。

几日后,翰林院。

听得笑得极其和蔼的顾劳斯逐一念完他们去处,所有人都傻了眼。

成绩好的,全进了农水部。

除开顾云斐入工部见习,其余人等,分配去种稻、养猪、喂鸡、桑蚕不一而足。

在一众新进士的哀嚎中,大宁朝上最负盛名的一次变革,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