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是你为一己之私害我至此,你可曾……悔过?”

烛火晃了一瞬。

久病之人,房中皆是病气。

沉闷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是二哥错了。”

神宗声音喑哑,终是说出服软的话。

当年他与周月合谋控住宁权,一是想借机夺他西北兵权。二来亦是怕他反水成愍王助力。

至于顾命一事,宫中捕风捉影,他与周月都不曾得过确信。圈禁宁权,顺带打的也是引蛇出洞的主意。

没成想,真钓出了秦昀这条鱼。

只是秦家人嘴紧,徐乔虐杀他满门,也不曾问出遗诏下落。

三十七年了,终于叫他找到了。

既得第一块,那剩下两块,还能藏得住吗?

按下激动,神宗干柴的大手才接过绢书。

就见宁权扯住绢书一角,喘息着问,“二哥,既然知错,那你可打算还政?”

神宗一愣。

他低头,错愕地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胞弟。

他以为,宁权肯交出遗诏,是投诚,是最终选择他这个二哥。

没想到,竟是哀兵之策,他打的还是替高宗正血统的主意!

宁权与他对视一眼,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心中对这个二哥最后一丝期待也尽数破灭。

他哈哈笑出了声。

污血混着破碎的脏器一涌而出。

前朝毒果然霸道至斯。

中毒之人后期脏器悉数碎裂,无不受尽五脏俱焚之痛而死。

宁权痛到极致。

他大张着嘴,眼球凸起,身躯直挺挺的,好似一条僵硬的鱼。

扯着遗诏的手,终是松了。

神宗耳畔尽是他濒死的呼哧呼哧抽气声。

像一只只知出气不知进气的破旧风箱。

他忽而觉得烫手。

那声音如斯耳熟,高宗的脸,杂错着他几个儿子的脸,在眼前来回跳动。

最后定格成明孝金纸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股隐秘的痛感,自脏腑升起。

攥得他胃生痛,几欲作呕。

神宗惊得跳起,仓惶推开宁权,捂住胸腹站在床侧,惶恐不已。

宁权狼狈滚落在地。

面容朝下,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就有一小滩污血渗出。

神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外间留守的留仁听得动静,匆忙冲进来扶住皇帝。

见到这场景,也是后怕不已。

神宗难得没有动怒,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在他即将迈出寝宫大门时,耳畔传来一道细微的讽笑。

“二哥……你必将……咳咳……死于贪婪。”

必将死于贪婪吗?

他缓缓抚摸着遗诏上熟悉的字体,心中不由冷笑。

说起贪婪,高宗不贪婪吗?

若是不贪,缘何危机时能心安理得叫他力挽狂澜,最终却叫宁霖坐享其成?

……

“陛下……高大人求见。”

大太监留仁忐忑的通禀将神宗思绪从那个沉痛的午后唤回。

泰王死后,他愈发阴晴不定,留仁的活计也愈发难做起来。

果然,他话音未落,神宗阴鸷的眼光就扫射过来,如淬毒利箭,几乎叫他站立不稳。

“朕没有说过不要叫人打扰吗?”

他服侍神宗数年,自然熟悉他眸中隐晦的嗜杀欲念。

留仁腿肚子一软登时跪下。

“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领罚。”

他重重磕头,颅骨与青砖抨击的钝响回荡在大殿。

唯有青黑反光的石板,印出一双惊怖怨怼的眼,显得尤为可怖。

神宗无知无觉,冷呵一声,“滚!”

眼见留仁麻利地退出内室,他又追了一句,“传他进来。”

留仁面色扭曲一瞬,又立马如常,嘴上殷勤应道,“是。”

高勤进到御书房,一股说不上来的不适令他脚步一顿。

他谨慎地观察,发现那股不适感正是源于坐上那位。

他便再不敢深究。

这次他来,是几件事不得不神宗亲自裁定。

一是柳巍如何处置,即便三司定下凌迟,陛下也御口亲批,但他拿不准那句“依律”究竟怎么个依法。

换言之……

高勤擦了把额头冷汗,他着实拿不准,柳巍口中最后那个名字,皇帝到底在意不在意。

一笔长横,那说道可多了。

二来柳巍供述的另两位“顾命”如何处置,也是个棘手问题。

顾命之一的方徵音,简直要呕死在天牢。

见着他狂倒苦水,侄子才洗白,他又再背一口黑锅,简直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

高勤也无可奈何。

除非找到真正的顾命,否则他这脏水恐怕难以洗净。

再有,就是秦昀。

挂印辞官后,这位早已不知所踪,是否要举国悬赏,也要但听圣裁。

最后,就是春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