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骗你……骗你说要平反,你还……真信。”

赵随风笑着笑着,一行清泪落下,“可是……可是平反有……什么用,轻飘飘一个……咳咳咳……忠义之臣,能叫父母……活过来吗?能叫……能叫我的人生……重来吗?”

“我可以带你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去闽中,去海外……”

“不要……自欺欺人了,我这一生……都忘不了所受……屈辱。”

胡十三手忙脚乱地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血沫,“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赵随风喘了口气,涣散的目光转向宁云方向,“太子……殿下,赵家的治淮……咳咳咳……法子,再不会有,既然天下负我……便也叫我负一回天下……咳咳咳……好了……”

“我赵家一门……都在地下等着看……昏君的下场……”

这一刀扎得极狠极深,随行御医来得迅速,但把过脉后直摇头。

“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啊。”

胡十三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他不信邪,抱起赵随风渐渐冷去的身体向外冲去,“不会的,不会的,城中大夫呢……”

纵使不忍,指挥使还是将他拦下。

“胡老板,节哀。江汉大乱,你也难辞其咎,怕是由不得你胡乱行走了。”

胡十三似已疯魔,全然不顾明孝卫的拦截,只一味强闯。

情势急转,令顾悄应接不暇。

上一秒赵随风还言辞犀利,说着要翻案,下一秒就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青年看似毒舌恣肆,其实内里柔软善良。

春风楼初见,他仗义替顾悄鸣不平;钓鱼时也处处关照,生怕他吃亏;哪怕点头之交,他也愿意在玉奴被欺辱时出言解围……

过往一幕幕,犹如昨天。

府城那些日子,他细细教顾劳斯易容,不厌其烦教他小倌身段神态……

现在想来,这些于顾二、胡十三,只是一场阳谋,于随风本人,无异于撕开血肉,钝刀凌迟。

或许那时似真似假的怒意和讥讽,已是他千疮百孔的尊严所作的最后挣扎。

他们,谁也没有听到青年沉默的呐喊。

想到这里,顾劳斯眼眶发红。

哭包很久不曾泛滥的泪腺,终是绷不住。

他哽咽着叫苏朗出手,将寺门前以一敌众的胡十三敲晕过去。

折了一个,不能再搭一个进去了。

混乱平息。

宁云亦十分疲惫。

他方才吐了一口血,面如金纸,服药喘了良久才复见血色。

他没有遵医嘱休息,反而强撑着领着顾悄,爬了趟万佛塔。

顾劳斯本就是个单薄人,自己爬塔都勉强,还得搀着个病患,一路迎风飙泪。

塔尖而陡,几乎九十度的阶梯又窄又长,二人并行十分艰难。

顾劳斯又不敢把明孝塞在外侧,只得一边忍着惊惧,一边胡乱找些话絮叨分神。

“赵随风虽然偏激了些,但也情有可原,兄长一定要网开一面。”

旧时撺掇老百姓造反,可不是一死就能了事的。

没绝户的高低要整个绝户,但凡沾亲带故的,都躲不过一刀;如赵随风这样已经绝户的,祖上都要扒拉出来鞭尸的。

“胡十三显然不知情,明孝卫按例审问,也别做得太过,寒一众徽商的心。”

“唉,就听说官逼民反,官逼民反,这可叫我看到活例了。”

……

好容易到了塔顶,顾悄两股战战,贴墙而立,压根不敢伸头向下看。

实在是太……太太太高了。

顾悄不恐高,他只是恐没有护栏的高。

万佛塔自古有万里长江第一塔之称。

登塔远眺,不仅能纵目观测江水态势,亦能将府城景象一览眼底,叫人无端胸胆开张,生出无限豪情。

眼下豪情没有,小顾只满肚子伤情。

“这万里江山,折尽英雄,谁不心动?

若上天还我一副健康体魄,今日此时,孤必亲自披甲直指虎穴,诛杀酷吏、平乱安民。”

宁云负手而立,俯瞰江山,颇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塔顶风大,他空荡的衣袂随风翻卷,呼啸的江风吹乱满头发丝。

那些翻飞的青丝里,顾悄突然看到数不清的白发。

“可惜,孤将死之人,连登塔亦须借琰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