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字数补完)

他涨红着脸,胸脯因过分激动而剧烈起伏,“这……这未免也太胆大了些!可我竟心潮澎湃,十分向往!琰之,你果然有经世治国之大才!”

顾悄:……

别当他不知道,张庆这般夸他,不见多少兴国利民的考量。

不过是这一通新奇操作,愣是将他一身好赌习性变作正途,生拉硬扯勉强也算是造福社稷。

只要搞定张老尚书,以后赌场汪洋,就可任他肆意徜徉。

岂不快活?!

顾悄见他意动,又与他说了几种后世盛行的玩法。

赌球、赌马、刮刮乐……

其中二人都比较看好的,便是清末时兴的“闱姓”斗彩。

道光时期,广东乡试。

逢考年份当地人便开设赌桌,开始斗彩内容同大宁一样,简单粗暴,直接压钱,赌哪个姓能中,下赌金额不过百钱左右。

但一来寻常举场红人,声名在外,赌徒一押一个中;二来如张、李等大姓,乱押亦能买中,庄家赢面小、无利可图,便逐渐改良赌法,最终形成定式。

闱姓斗彩规定,乡试年二月初一,由当地票号老板、有信誉的大商人开局坐庄,庄家会提前公布本次考试的大姓,大姓不能赌,只赌小姓,庄家将10-20个不等的姓列作一条,罗列数条,买家可随意下注,开榜之后,按照原定下注的比例拿取彩金。

因玩法新奇,很快风靡全国。

后来清廷财政紧张,官府更是亲自下场,抽成以补税收之不足。

这种由姓氏组成的押注,颇有些现代彩票的味道。

闱彩变数大、可玩性高,更重要的是,庄家稳赚不赔,深得张庆青睐。

随后,二人又详尽商定了“闱彩”的令几种简单玩法,以便吸纳头脑简单的赌徒。

如此,万事俱备,就欠东风。

张典之笑嘻嘻冲着顾悄作揖:“典之愚钝,只能替兄弟打点跑腿,这上头关节,还得靠琰之。”

顾悄也起身,假模假样回了个揖,“听闻,张老尚书得意门生,正是如今刑部侍郎,这等保护伞,还请典之撑稳用好。”

两人互相捧完臭脚,相视哈哈一笑。

随后异口同声,嘱咐彼此。

“此事终是上不得台面,不宜声张,便你知我知,如何?”

“英雄所见略同,如此甚好,甚好。”

这般狼狈为奸,直看得苏朗眼皮直跳。

也不知那张庆回去如何忽悠的老大人,晌午顾悄还没到家,张家老管事就笑眯眯,亲自抱着号钟屁颠屁颠送上了门。

“我家小少爷顽劣,还请顾小公子费心了。”

在老管事殷殷目光下,顾劳斯答应得十分心虚。

别的穿越人,能在古代培养玻璃大王、钢铁大王、火药大王,再不济也是肥皂大王、卤菜大王,他顾悄,无一技傍身,穿得又突然,做不及功课,咳,只配带一届赌王。

真真是罪过,罪过。

顾劳斯垂头丧气,抱着古琴回屋,却见家中清冷,并不见顾大和顾二。

这时琉璃才来回禀,他这二位兄长闷声不响,清早已登船北上,回京赴任去了。

毕竟质子之身滞留江南,只会令老父举步维艰。

吴遇的调任,便是神宗的变相敲打。

而他的亲亲老爹,恰巧这几日查完南都国库,又下州府盘查各地亏空。

几乎是前脚送别儿子,老大人马不停蹄后脚就携韦岑,登上了南下的船。

小丫头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将各人去处交代清楚。

顾劳斯皱眉听完,即刻令她与知更也收拾行装。

家中既无人可议,顾劳斯只得再自作主张一次。

他也学兄长留书一封,拉上护卫,化作胡说模样,就直奔“景琴师”。

博.彩一事,要操办起来,最难的就是行政许可。

太祖亲自颁布的禁赌律令,是开张前最大的一道坎。

当世若说有谁敢违这律令,也能违这律令,那便只有明孝太子一人。

所以,顾劳斯得出等式。

想要来钱,只能抱紧太子大腿。

假王孙哭唧唧认下这兜兜转转、纠缠不清的欺君宿命。

想到明孝太子出巡前的请求,得,地导就地导吧。

后世地理满分的学霸,还能搞不定一个小小的安庆府?

不过,向来纸上谈兵的学霸终究心虚,暗搓搓决定先绕道徽州,悄咪咪顺上真·向导——顾影朝。

当然,在谢大人跟前,顾劳斯十分嘴硬。

“我得先回徽州,按计划参加科考,挣一个决赛名额。这样乡试才能混淆视听、以小博大。

你猜科考再拿第一,届时押我的人会有多少?”

晃动的车厢里,谢大人不置可否,只稳住顾劳斯身形,问道,“江淮六月,雨季集中,今年要是有洪峰,大约也就在月末这几天,你想两头讨好,恐怕有难。”

当然,他还有更深的担忧,“何况此间三地,便是日夜兼程,也要七八日时间,科试再耽搁几日,你如何赶得上太子治水的行伍?又如何吃得消这来回的奔波?”

“车到山前必有路。”顾悄丝毫不慌。

他笑眯眯将紫檀木琴盒从知更手中接过,递了过去,“明日事来明日愁,咱们姑且快活几天是几天!”

谢昭这才注意到,顾劳斯身后,小厮护卫包袱款款,一副要与他远走高飞的模样。

他的耿直小学弟,递过礼物,脸色难得有些羞赧。

他不由莞尔,“悄悄这在学昭君出逃,要同相如私奔?”

私奔便私奔吧。

顾劳斯脸皮日益坚强,被调笑了,只把琴往他怀里一塞,“这便是定情信物。收了,你就要替我弹一辈子的凤求凰。”

“只听凤求凰岂不乏味?我还会关雎、相思曲、雉朝飞……”

谢昭面上风轻云淡,含清浅笑意,一双凤眸却如古潭幽深,望过来的眼波沉而溺,倾诉着只有他才懂的失而复得。

实在是,这一路迢迢漫漫,踽踽独行,他太倦了。

“往后余生,我慢慢弹给你听。”

先前,他与顾悄说了谎。

他并非不会琴,只是不碰琴。

所爱之人不再,纵是五弦拨断,又给谁听?

顾家马车不大,二人开口不久,知更就识趣去了外头。

丫环们不便回避,可琉璃、璎珞惯会装羊。

此刻一人打盹,一人假寐。

但越是如此空寂,这句“我慢慢弹给你听”才越羞耻。

谢昭没有当众秀恩爱的怪癖,这句不过恋人耳语。

真要算,也只到情侣出行火车上咬耳朵的程度。

饶是如此,顾劳斯还是红了耳根。

他狠狠拧了一把谢大人腰侧,“学长哪里学的这些手段,一副驾轻就熟模样,一看就……”

谢昭难得正色,轻轻握住那只作怪的手,藏进袖口再不放开。

“情到深处,无师自通。”

他语气有些怅惘,“上一世不曾开窍,不懂如何哄心上人开心,重来一世若还学不会,那我真的是块榆木,不配替悄悄遮风挡雨。”

这情话还一套一套的。

顾劳斯憋了半天,只支吾一句,“这位同学,口才极佳,肯定是个面霸。”

谢昭听得好笑,“辅导班那几年,你也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回绝那些狂蜂浪蝶的。”

就是这样的态度,不生气,不回应,甚至不挑明,才叫谢昭以为,他不过也是顾悄众多追求者里的一个,还是最胆小的那个。

顾悄没听出他话语中隐晦的责怪,一脸无辜,“那怎么一样,辅导班要挣钱,学生就是我的上帝,谁会傻到跟上帝掰扯情爱,当然是装聋作哑,钱货两讫就好。”

谢昭哑然失笑。

果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两世他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明白顾悄的行事逻辑。

只是这次,他学会低下头,耐心去听他的声音。

“悄悄,科考结束,咱们姑且忘记这些琐事,你陪我,就我们二人,咱们私奔一次,好不好?”

再有半月,他便要启程南下,再见大约又要数月。

两世为人,他又皈依礼佛许久,世俗的愿望其实很少。

想同顾悄过一次七夕,便是其一。

这会天时地利人和,正是机会。

但顾悄正是不到三十、最好热闹的年纪,不同于他的老态龙钟,青年有那么多在意的人,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他不确定,两个人奔赴山海的寂寥,能不能赢得过高朋满座的喧嚣。

他问得小心翼翼。

他怕,顾悄会拒绝他。

但他再一次错估了顾劳斯。

顾劳斯哪里舍得拒绝他?又怎么可能会拒绝他?

几乎是谢昭话音才落,顾劳斯就挠了挠他手心。

中!

谢昭有些意外,“悄悄这么爽快,当真抽得出空来?毕竟……”

顾悄挑眉,那些事,哪比得过他的学长?

只是公共场合,情话不好直说。

顾劳斯眼珠子一转,抢过“定情信物”,磕磕绊绊用渐渐娴熟的指法,为谢昭弹了一曲《流光飞舞》。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

边弹还一边使眼色,告诉他的学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难为谢昭分辨出来那铿锵音符。

不仅分辨出来,还替他在丫环小厮跟前打了个圆场,“旅途不便,这琴来不及校音,难为琰之了。”

咳咳咳……

顾劳斯卖弄不成,自掘坟墓,只得极限挽尊,“都怪苏朗,车赶得跟遭贼了似的,影响我发挥。”

外间被他胡说身份逼得捂脸不敢见人的苏朗:……

行吧,您是秀才您嘴大。

几日后,一行人舟车劳顿,终于偷摸回到府城顾家老宅。

距离科考刚好只剩两日余。

原疏复习,已进入化境,几乎与顾影朝同吃同眠,恨不得榨干这位临时夫子。

黄五也抛下金陵诸多杂务,赶了回来。

他身体健壮,一路舟马轮换,整整比顾劳斯早到一日。

此刻也自觉加入复习大军,谁叫他商海浮沉,终是看清了,有权的拳头才最大。

如今他既有机会当拳击手,又怎么甘心再做回沙包?

朱有才最是乖顺,好容易混进科考大军,关键时刻岂会掉链?

而族学两虎,最会审时度势,自是早早赶来,整整齐齐交上借读费,在顾影朝院子耳房,各占上一间,开启攻坚模式。

而几个豆丁,在另一间院子里正排排坐,摇头晃脑地背着对韵歌。

顾劳斯一进门,就见家中学习氛围浓厚,一派热火朝天,很有高考冲刺的既视感,顿感老怀大慰。

府学汪铭的套路,大家县试早已熟悉,但他还是不吝从怀中掏出一本顾氏私藏的——抱庐文集,“这是汪大人的集子,这两天大家看看,琢磨琢磨他老人家的喜好,争取科考不落后三。”

这集子难得。

旧时文人都喜好编集子,名气大些的,倒是有书商上门求梓,名气一般的,半卖半送勉强也行得通,便是有些孤芳自赏的,也能自掏腰包,自费雕版,书印出来没人要不碍事,可以好友恩师之间,连塞带送。

汪铭老大人却哪种都不是。

他不好风雅文章,不爱清谈阔论,只爱写几篇考据文章,还不愿显摆,只藏起来自己咂摸,只遇到志同道合的,才会拿出来辩驳一番。

偏巧,顾冲与秦昀,与他颇有共同话题,这才流出不少文章。

顾冲也厚道,知他老先生书屋题名抱庐,便将文章集成一册,替他题作《抱庐文集》。

上回族学老校长运来云鹤那一船遗书,这本一并递到了顾悄手里。

这才叫他又现捡了个便宜。

学会琢磨考官喜好,是考生的必备修养。

这回少年们满脸严肃,再无一人蛮缠抱怨。

顾劳斯摸着下巴,“孩儿们长大了,懂事了,终于学会自己念书了。”

他风尘仆仆,又一身胡说装扮,脸上易容半掉不掉,一副奇奇怪怪模样。

顾影朝迟疑道,“小叔公?”

顾悄答得慈祥,“乖侄孙,我走的这些时日,家中全靠你了。”

顾影朝沉静的眸子顿时亮了亮。

只有原疏,依然习惯贩卖着焦虑,“我们不是懂事了,是刀悬在脖颈,不学不行!”

他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碎碎念,“乡不乡试的无所谓,若是科考落了后三等,打板子、降廪、剥夺生员资格,哪条不是阎王索命?”

隔着一睹墙,真·阎王没有露脸。

只捏着那张覆面的青铜鹰纹面具,十分的不理解。

他清润的嗓音带着些智商上的碾压,“拢共这么几本书,我七岁就读烂了,开始攻十七史,他们十几二十的年纪,怎么还在读本经?书、经博奥,不以史相左,如何知其深意?不知其意,蒙得过乡试,遑论会试、殿试?”

七岁……就……读烂了……

院中读书社戛然而止,只与树上鸣蝉聒噪。

叫的场中人心里哇凉哇凉的。

顾悄瞧着好笑。

他扯出谢昭,将他拉到众人跟前,“他的话咱们纯当听个响儿。”

一见这位,众人既惊又怕,但心理倒是安慰了。

实在是云泥有别,彼此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上,这题可以直接过。

谢昭这人,凶名在外,才名反倒不显,但几件事足见其天资。

十六岁入锦衣卫前,他礼佛之余,曾借谢阁老职务之便,修订汇刻了后唐书和宋史。

这事大宁仍有争论,认为此等浩瀚工程,绝非黄毛小儿一人可为。

他还懂梵语、波斯语,皈依后替不少高僧翻译过失传经文。

也因此,如玄觉那等有神通的法师才会独独对谢昭另眼相待。

此外,他精通书法,一笔行书洒脱恣意,曾得神宗盛赞;他擅丹青,画中禅意幽趣曾令高僧开悟;他还通周易,逆知来事,其言屡验,不少人甚至疑他或可通灵。

神宗信他,刨去他清心寡欲,便是看中他这般能力。

与这般惊才绝艳的神仙中人比学习?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对手太强,不仅完全激不起斗志,反倒还令人更想躺平摆烂。

毕竟比你厉害的人也在努力,那你努力个球?

顾劳斯从诸位眼神中就看出退堂鼓谁敲得最响。

他十分无语地将谢昭推回墙外,“你还是别出现了,除了激化人民群众内部矛盾,简直一无是处!”

被贬“一无是处”的谢大人乖乖负手,在墙根站定。

那无声的宠溺、恋爱的酸腐,叫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后槽牙发紧。

二人亲昵,落在各人眼中,也是百般滋味。

原疏是万万不赞同同性纠缠的。

顾悄虽然长得柔弱漂亮一些,但到底是男儿,何须摆着阳关不走,偏要雌伏他人,走这些旁门左道?

只是他人微言轻,拧不过他兄弟,如此虽然心中不甘,却也敛目低眉,权当不见。

朱庭樟、顾大虎、顾三虎不明所以,只觉自己大腿竟这般有本事,背后靠山竟是这般巍峨,有这门路,别说乡试,就是会试、殿试,他们骤然也有了信心,去闯它一闯。

唯有顾影朝,凝视着顾悄与谢昭玩闹的背影,满眼落寞。

少年失魂落魄,久久才回神。

目光一错,不小心就与谢昭相触,那里头冰凉的警告,令他悚然一惊。

饶是沉静如他,在前锦衣卫北司十足的眼神威压下,额头也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袖口下,他攥紧拳头,勉强定神,假意回去温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避进内墙,躲开了那道视线。

谢昭的眼神,他懂。

按紧胸口那本残卷,顾影朝默默自嘲,不愧是神宗手中利刃,这人果真洞察敏慧,什么都知晓。

知他所图,知他筹谋,也知道他的刀剑所向。

只是,看破却并不阻止,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