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绪乱飞,似乎那场面都从脑子里长出来了。老杨,林树雅,在伊城见过的那个阴阳怪气但很坚韧的女人,她身边还有那个个子很高的,面目看不清的男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台上的司仪结束了押韵逗趣的串场词,开始了与新人的谈话流程:“外面天气严寒,屋内气氛火热。大家来就一个目的,见证两位的幸福时刻。一路走来的故事成就了今天的圆满,据说两位新人的缘分开始的那是非常独特。这究竟是怎么样的独特呢?”
1999年。
新郎憨笑着接过了话筒。
新郎不知道说了什么,宾客鼓起掌来,还有些欢乐的笑声。
司仪:“两位第一次正式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2012年。
一对新人似乎对此有不同意见,俩人展开了追根溯源。宾客再次发出笑声。
司仪:“什么时候认定了,就是对方了呢。”
2023年……
新人热泪盈眶,宾客热情捧场,鼓掌叫好。
司仪:“有跌宕起伏,也有温馨从容。两位走到今天不易,真是让人动容。那接下来就是考验默契的环节了。来,呈上我们的问题箱,抽一个……嗯,新娘收到新郎的第一份礼物是?”
床上四件套。
新郎和新娘两人的回答完全不同,宾客们哄堂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朋友推推他的胳膊:“哎,广生。新娘子是你前女友啊?这么伤心。”
这朋友是个狐朋狗友,也是个不着调的富二代,已经挺长时间没联系了。
朋友马上又故意油腔滑调地自我否定:“哎不对啊,就是现女友结婚你应该也不会伤心吧?哈哈哈。”
“我哪伤心了。”杨广生回过神,看着他。
朋友指指他的眼睛:“你眼圈都红了亲爱的。”
杨广生一挑眉毛,想,以后免不了要一起见面,于是叮嘱道:“你以后要跟我谨言慎行。称呼改一改,别乱叫。”
“呵,杨总。怎么了。”对方直接把胳膊搭他肩膀上,“认识这么久,叫都叫了一万次,成了大当家的就生分了?”
杨广生把他胳膊拂下去:“我今天可是认真跟你说这事儿呢听见没。”
“……你不对。有情况啊?”
哈!他问了。
杨广生立刻接住,表情有些掩饰不住的嘚瑟:“我已经有主了。正式的。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一天。”
朋友一脸惊愕:“你也被催婚了?”
朋友转转手指头上的戒圈,表情倒没什么兴奋感:“难兄难弟啊,我以后也是有主的人了。”
杨广生震惊了。真没想到对方这样的烂货色也有人收。而且他甚至还有戒圈。
朋友唉声叹气:“你说我怎么摊上这事儿。这辈子算是废了。”
杨:“操,谁他妈摊上你才算是废了。”
朋友:“彼此彼此。”
杨:“走着瞧。”
吃完了婚宴——虽然没怎么吃,杨广生也不想直接坐车回别墅,于是在附近走走。他今天的观礼感受不同往常。他开始觉得,婚礼这东西好像也不是完全多余,因为人被这种仪式感感动的时候,就容易相信对方在认真对待往后的事。
就像是给了承诺一种重量。
仪式感这种东西,即使跟你该过的日子互不影响,但还是需要它。
他从繁华的商业区,随脚走进了一条小街。
小街里有些奇怪的小店。
有一对打扮怪异的男女从一个门脸里出来,男的揪着胸口的衣服,龇牙咧嘴,脸白着,女的一脸嫌弃。
女:“前些年我大舅让人当街捅一刀都没你叫得惨。”
“这能一样吗?”男的表情略尴尬,但梗起脖子反驳,“冷不丁捅我一刀我也不叫。这一直捅一直捅,我不得叫一叫让师傅提高警惕,别把我扎坏喽。”
女的发出奚落的笑声。
杨广生抬头,这是一家刺青店。
(小白:就是让我觉得自己跟你的各种前任不一样的地方。)
……
……想什么呢!奔四的人了。幼稚。
他摇摇头,走了。
……
今天大年三十,刺青店的老板想要早点打烊。可是店里有些粘着不走蹭吃蹭喝蹭充电宝蹭空调的不肯回家的家伙,他打算把操作台收拾好了就下逐客令。
门口的撞铃响了,进来个男人。这男人皮鞋哒哒哒的声音十分骚气,一进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男人看起来非常碍眼,因为他一进来就显得这个本来挺温馨的小店子很脏。
他环视了一眼。这一眼没有恶意,但就是让人觉得更不爽了。
老板很不乐意他在这儿,就招呼那些赖着不肯回家的闲人:“谁的家长,快点认领。”
“不是家长。”男人表情变得不好看,“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老板边把一张消毒纸巾扔进垃圾桶边看他:“哪个说你是人老子了,哥哥也算家长。”
男人轻笑了声:“哥哥也不是。是客人。”
客人?老板擦擦手,迎上来:“您有什么需要呢?”
“纹身。”男人说。
老板一愣,指指墙上的一片产品:“一次性纹身贴,自己看看吧。”
男人瘪着嘴看了他一眼,踌躇片刻。然后心意已决似的脱掉大衣,接着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我要在身上纹我爱人的名字。”
……
术前讨论。
老板:“什么字体?”
杨广生翻了翻:“这个吧,花体字的拼音。中文感觉像是我老大,不像爱人。”
老板:“什么位置自己有想法吗。”
杨广生看他:“你觉得呢。一般哪里。”
老板想想:“爱人的话,有人会纹在胸口。”然后又神秘地补充道:“纹在小腹下的人也很多。很私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你懂吧?”
杨广生神往了一会儿,拒绝了。
“还是胸口吧。我希望摸到它的时候,想到的是我爱他,不是我又想和他做了。我平常脑子里天天都是那个,偶尔也想纯洁一下。”
老板看看他露出来的身体上深深浅浅的可疑痕迹,点头:“有道理。”
术前消毒中。
杨广生光着胸口躺在台面上。
围观者A:“哎,你不觉得他眼熟么。”
围观者B:“你个死gay,好看的男人你都眼熟吧。”
杨广生对着那个穿了唇钉的少年咂咂嘴:“嚯,小朋友。喝汤会不会留蛋花在里头。”
术中。
老板:“我很少见到像你眼泪这么多的顾客。”
“我没觉得疼啊。”杨广生的声音都变得和鸭子一样,“我这就是生理性容易流泪。眼睛的错。你纹深点就好了。永远去不掉那种。别管我。!”
……
晚上九点多钟,江心白在广场两条街外的路上寻找。杨广生说他把车停在了这附近。说这边不像广场人那么多,而且也能看见烟花,而且可以坐在车里看,不冷,还能边吃零食喝饮料边看春晚直播。
真是个会享受的家伙。
江走到一片大厦前的开阔地,那里有辆豪车的灯闪了闪。是杨广生的车。他看见自己了。
于是江心白快步走了过去,杨正从前挡风玻璃里看着他笑。
他上了副驾驶。杨广生摸摸他的脸蛋:“走很久吗。”
江摇摇头:“你自己开车来的?你胳膊行吗。”
“没问题。又不是很用力。”杨广生回答他。
江看见这宽敞的车里已经布置的像个小客厅。挡风玻璃下的平台上放着一盒饺子,一盒小排骨还有一盒小菜,操作板上面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春晚的节目,只是关着静音。杨广生怀里抱着桶爆米花,自己这边的车门上插着一杯鲜橙汁。
江:“今晚就在这,不出去走走吗。”
杨广生眨眨眼睛,笑着说:“歇会儿,然后再出去走。”
外面响起了轰隆声。杨广生按下车窗,把脑袋探出去。轰隆声变得清晰了。他的脸向上扬着,带着笑容,染上烟火的绚烂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