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了雪,今天阳光却很好。江心白在街角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饭店门口的杨广生。
无论是精心打扮还是随意穿着,在高朋满座的海城还是东北小镇的街上,这人身上总有种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很难总结出具体原因。
他头上还带着江心白落在他酒店的帽子,几根头发从眉间支棱出来。他并没有注意到江心白的靠近,正抬头看着饭店的屋檐发呆,然后突然神秘地弯起了眼睛。
“笑什么呢?”走到他旁边的江心白说。
杨广生立刻回神,转头看着江心白,表情变得猥琐起来。他指指屋檐上那一排大小不一形状也略有出入的冰柱:“我想到一种play。”
“?”江心白看过去。
杨广生从兜里掏出一顶新的毛帽子,戴在江的头上:“走吧。”
杨广生叫车说去伊二钢。这城市不大郊区倒不小,车程竟然有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一到地方杨就更傻眼,这里马路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新区,一点过去的影子都没有。
他在街边转了转圈,就走到一个门岗前询问。
门岗是个年轻人,啥也不知道,又给他找了个门里溜达的老头。老头告诉他这是新开发区。07,08年以后再叫二钢都是这。
“那原来的那个地方呢?”杨广生问。
“那你得说老二钢。”老头回答,“那也基本都和原来不一样了,早不是钢厂了。你要找谁呀?”
杨广生没回答,谢过了老头。
他站在雪堆旁,郁闷地抽了支烟。
抽完他打开手机软件叫车。他看着手机操作了会儿,骂了句:“哎操,这定位里也他妈没有老二钢啊。”
江心白觉得杨广生挺有意思的。以他的身份动员几个当地有身份的人帮他找树多容易,他非要自己瞎折腾浪费时间。
也许他也觉得他们杨家的这一桩事不算光彩,没必要再跟多余的人提及。
“打个出租吧。他们应该熟。”江心白说。他们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说去老二钢。
“老二钢可老大了,”司机又说,“你们要到哪里啊?”
“一个钢厂有那么大吗?”江心白问。
“这你就不了解俺们这了。”听他是外地口音,司机给他解释道,“俺们这原来是矿业城市,地名都一个系统一个系统的。就像你说‘矿务局’,不是指那个局,指的是整个矿务地区。老二钢也是,一大片呢,况且这么叫的都是老人,现在那地名跟新建筑的名称更对不上了。你不说清楚可找不着地方。”
杨广生思考了一阵,形容道:“就是原来的钢厂不远的地方,一个上坡,那原来有个广播站。对面还有个人民浴池。当时很多职工都住那。”
“啥……广播站?”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司机听到这个复古的名词愣了一下。
“算了哥们。我拉你们过去那边的车站,到地方你们再问问人吧。”
出租车开动了。
到了所谓的老二钢,确实跟新区不太一样,凋敝不少。但杨广生的脸看起来依然迷茫。
于是俩人边走,边问人知不知道原来的广播站在哪。问过的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终于在一个菜场门口,他们拦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老太太,老太太想了想:“这里原来好几个广播站呢。”
“那广播站后头有个特别大的铁门。”杨广生用手比划,“锈迹斑斑的……九十年代的时候锈迹斑斑的。对面是人民浴池。”
老太太想了想,望天:“是不是东方红广场那个啊。”
杨广生也想了想,眼神亮了起来:“上面好像是有个广场。晚上会有人跳秧歌的。”
老太太说:“挺远呢。”说完就要走。
江心白拦住她:“您能给我们指一下吗。”
“那咋指?曲里拐弯的。”老太太把菜篮子挎在胳膊上,指着大街:“你就顺着这条道一直走,走到头,再问别人。就说去山上。”
至少有了方向。俩人走快了些。途中又问了几个人,最后一个男人给他们指了一条废弃的铁轨:“从这条铁道过去,那个坡上面可能是。不确定,你俩找找。”
看见那条铁轨,杨广生很高兴,他对江心白说:“我好像有印象了。”
两人按男人指的方向往坡上走。越走越冷清,柏油路旁边出现一条分岔的小路,不怎么平整。但杨广生看了会儿,指道:“走这边。”
折腾到现在,天上已经显出橘红的暮色。杨广生看着似乎愈发沉默的江心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腿疼?”
“没事。”江心白说,“不疼。”
只是有些莫名的心情。来这边出差几次了,但并没想过要把这个只在胚胎时生活过的陌生小城市当成故乡。但是越跟着杨广生往这边走,心里就越古怪了。可能因为这条道和江心白小时候根据母亲形容所产生的想象画面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也只是正好听杨广生说了,产生了一点好奇,就顺路来看看。仅此而已。
虽然被杨知行的后代引领着故地重游,像是个什么玄学,他那个所谓的爹的鬼魂要在甚至会气得生机勃勃,但他不在意。
小路里愈发杂乱,覆盖着雪,不太好走。四周静寂,只有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有些木栅栏围着的平房,看上去已经破败,没人居住了。
“看那边。”走了会儿,杨广生指向一栋围着铁丝网的红色小楼,“以前日本人建的,特结实。原来是给厂长和外聘工程师住的,再不拆都成百年建筑了。”
他又说:“估计也不会拆了。这块地理位置不好,矿没了就没什么开发价值,收地还不够政府赔钱的呢。我爸当时就只收了山下厂区。”
江心白站在那,定神看那个准百年建筑看了很久。
而杨广生被唤起了记忆,越走越快了。走到一个有院子的平房前,杨广生顿住了脚步。说:“我来过这家。”
这家的铁门已经绣开,里面厚厚的积雪没有落脚的痕迹。
“这家老太太人挺好的,她不会阻止她孙子跟我玩。”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
在一片平房的窄路旁,杨广生招呼江心白转弯。于是俩人一起走进更加逼仄的胡同。在一个远离周围建筑,孤孤单单的,掉漆掉得看不清原样的铁门前,杨广生站住,喘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江心白,表情似笑非笑:“我和我爸98年来伊城,就住这儿,竟然一点没变。”
杨广生推开门,先踏了进去。他走过覆着雪的煤堆,走到房前,拉开门。江心白跟着他,感受到一股腐朽的霉气进入鼻腔。
里面很昏暗,只能趁着大门口照射进去的天光看到格局。炉子,烟囱,丢弃的小杂物,洗脸架,过道,连着卧室。
“嗯,里面还是有点变了。后来住过人家。”
杨广生走进去,透过爬满了霜花的玻璃往外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他用大指在霜花上钻,慢慢靠热量钻出一个透光的小圆点。
“屋子里有湿气又冷,就会结霜。背阴的西屋整个冬天都不会化。我在这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用手指头重新钻一个洞才能看见外头。因为一晚上过去它就长上了。”
杨广生把脸凑过去,眼睛透过厘米见方的小圆点往外看:“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含着比冰还凉的大拇指,从这小洞里往外看,等着。外面可真黑,我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么晚,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江心白走到他身后的炕边,用手拂去炕沿的灰尘,坐下休息。
“你自己一个人?”
“嗯。”杨广生回答,“我自己。自从发生小时候那件事,他就再不让别人带我了。”
江:“什么事?”
杨广生直起身,回头看江心白。
然后走过去,站在他的对面:“就是小时候去人家吃桃子吃到过敏那件事儿啊。我跟你说过来着。”
这件事不仅杨广生说过,林树丰也跟他说过。江心白点头:“是你很小的时候你爸同事忘记照顾你,害你吃桃子过敏。”
杨广生沉默了会儿。在昏暗中开口说:“不是,我骗你了。”
小孔洞漏进来的光线照不清人,只能打亮杨广生呼吸间平缓的白色雾气。
“不是他害我,是我的错。”
江心白抬头看着他。
杨:“我不喜欢我爸丢下我出差。我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在家,我睡不着。所以,那人来找我的时候我是故意躲起来的。我觉得,只要我不让他管我,我爸一定就会回家了。”
江:“……”
杨:“他来了两次,我都没给他开门。那时候我爸去的地方通讯不方便,他也没法打电话求证,就以为我不在家,是我爸把我带走了没告诉他。于是他就再也没来过。”
杨:“可是我怎么等,我爸都没有回来。几天以后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没东西吃,就去人家园子里偷吃桃子。你想那时候破桃子毛多重啊,我不洗直接吃,天天吃,就应激过敏,差点挂了。从此以后桃子就成了我的天敌。”
杨:“你看这不就是我自己犯傻逼自找的吗。”
过了会儿。江心白说:“所以你爸就报复他,让他下半辈子瘫痪。”
对面杨广生的剪影,好像是愣住了,脸旁的白气输出放缓了些。
“这不是我告诉你的吧,林树丰和你说的?”
他把手放进衣兜里,往后错了两步。
“那你信吗。”
江心白想想,说:“我不觉得老杨总会动手做这种事,但即使那人摔下楼梯本身是个意外,这件事也不会和他完全没关系。毕竟你对他那么重要,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杨广生的身影一动不动,好像连嘴边的白气都消失了,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老杨总心里是怎么想的。”江心白在昏暗中一字一句地咬字说,“‘我以为不在家’?去他妈的鬼话。如果我孩子是他顶头上司的孩子呢?是市长省长的孩子,是大富大贵的孩子呢?他也会这样留下一句‘我以为’吗?他一定无论如何都会把我孩子找出来,打电话联系不上我,就拍电报,登寻人启事,他会去做足功夫,找到了,还要带在身边好吃好喝地养着,要上赶着哄,争取等我再见到的时候白胖一圈,好让我给他记上一功。而不是一句‘我以为’就再也不闻不问,害我孩子差点死掉。我要有钱有势,才能得到尊重,保护我要保护的人,过我想要的生活。所以。”
“‘所有阻碍我的人都该死’。”江心白说,“他不就是因为这个才义无反顾来的东北吗?”
杨广生半张着嘴愣了会儿。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