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爸,就没人想让你活着。
空白的墙壁给形象思维提供了很好的画布,里面清晰地浮现了小白对在一起的缠满绷带的手和滚动艰难的嘴唇,他正很灰心地看着自己。
……
江心白把粥喝完,不够,女护工只能又去医院外头的小铺买了一锅炖鸡汤。整整喝完了一盆,这小年轻才算消停了,没继续追着她咬勺子。
“娃你这身体是好哈?”女护工感叹了,“我真没见过昏迷刚醒过来的病人能像你胃口这么好的。”
她拿了很可观的报酬,伺候得很周到。她给江心白手机冲上电,帮他开机,又帮他放到支架上,支在他的面前。
手机里跳出很多微信和未接来电。几条是工作上的,几条是杨广生的。还有两条是李梓晗发来的。他先用指尖艰难地回复了工作短信,然后打开杨的短信,最下面是重新发过来的红包,往上翻是红包过期的通知,再往上翻是几句“你在哪呢”之类的问询。通过那些绿框里的字,他又重新体验了一下因为吃饱的帮助才好不容易能摆脱掉的情绪。
他鼻子酸,酸得脸跟着一起疼,酸得身子发凉,好像刚才的鸡汤都白喝了。这可不行。于是他强迫自己的手指点击了退出聊天,转而打开李梓晗的信息。
第一条是小狗的搞笑短视频,第二条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看了会儿自己跟李梓晗的聊天界面。几乎都是李梓晗在说话,他偶尔应付这个小孩三言两语。
……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过于自负了。
他在这个弟弟面前就没软过,即使是父母刚去世的时候。
因为李梓晗一直哭,哭得贼他妈烦,他就觉得自己绝对不可以像那样哭。
因为李梓晗会拉着他的手咧着大嘴问哥哥怎么办,活像个只会说这三个字的嘎嘎叫的傻鸭子,所以他觉得自己绝对不能那样问。
正因为他江心白能不哭,能不问,他了不起,能扛住能做到,才他妈的能把这个笨蛋拖油瓶带大。
可是他今天,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过于自负了。
他脑子里响起李梓晗窃喜且八卦的语调:这个我有经验,你可以和我说说嘛……
……经验。
他有这样的经验吗?这个小屁孩。
可能是由于伤痛带来的脆弱。江心白今天破天荒想有个人能来帮帮他……就一会。
他抬头看了眼一边的护工:“姨,我想打个电话。”
“你打呗。”女护工说完发现年轻人还在看着他,恍然说道:“……哦,行,那我去别屋聊聊天。”
她说着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江心白又呆了几分钟,拨通了李梓晗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喂,哥。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呢?是不是还钱的事有着落啦?”
“……”江心白又点开杨广生的聊天界面,挑着收了几个数额不算太过分的红包。然后给李梓晗转了4000。
“嗯?这么快……我靠这!——还有利息!”
转账迅速被接收了。
“哥,你果然是要开始赚大钱了吧。”李梓晗激动得嗓子都哑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最棒的。”
李梓晗激动了半天,哥哥却没动静,于是他也安静下来,问道:“哥,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呢。”
“没有。”江心白缓了会儿才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蠕动着两片嘴唇说:“过几天我可能回家一趟,可以和你过个晚年。”
“哈哈什么话……”李梓晗在电话那边窸窣了两声,问:“哥,你声音怎么怪怪的,你怎么了?”
“……”江心白又不说话了。
“哥,你说话啊。”李梓晗声音有点着急,“你出啥事了?”
“我……”江心白长出了一口气,可还是没有挽救他的话音。“我失恋了”四个字出口时候的腔调听起来非常地丢人。他用雪白的拳头按了按眼睛。
“……”李梓晗在电话那边好久都没出声。
江:“喂。”
“……没事,没事啊哥。”李梓晗的语调柔和起来,并且能听见他的破塑料拖鞋一下一下拍打在松脆变形的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似乎是打算长篇大论的意思。
“真没什么。这是地球上绝大部分的人都经历过的事,甚至包括绝大部分的动物。两个人在一起又分开非常的普遍,因为碰见心动的人非常容易,碰见合适的人却非常的难。能合适我哥的肯定更少,因为我哥太优秀了。”
“……”江心白觉得自己犯了大傻才会找李梓晗这个笨蛋帮自己。他说:“我挂了。”
“哎哥!别挂。”李梓晗的拖鞋声又响起,然后是水杯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凳子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哥,你能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我觉得很高兴……呸,不是高兴,我是说,啊,我觉得你想跟我说说,那挺好的。哥,你和我说说,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江心白想想李梓晗刚才说的话,回答了他:“因为不合适。”
“什么原因不合适?你这么好。”李梓晗说。
江:“……”
李:“嗯?”
江:“我。”
江心白突然一下子又受不了了。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梓晗立刻回过来,他又扣了。一个不接两个,不死不休地打。
江心白把心情和呼吸调整好,又接了,冷淡道:“干嘛。学习去。”
“哥。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还失恋了。我怎么学?”李梓晗一声叹息,“你想想我刚收了你四千块钱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这么可怜啊?我是畜生吗?不想说那个你就说说别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你聊会儿天。”
“不想聊。”江说。
“啊不如,你跟我说说她的缺点。讨厌的地方。”李梓晗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拍了下桌子:“咱俩控诉控诉她。”
“……”
江心白觉得李梓晗可能确实有经验。因为他预感这是一个好主意。杨广生这人讨厌的地方可别太多了。
他终于放过了雪白的拳头,眨眨眼睛,说:“他这人真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