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瓷握着的手心出了一点汗:“没有,附近那个怪物还没被消灭,暂时没人敢过来,附近的火烧得很大,连记者都不敢靠近。”
假话。
情况恰巧相反,但她看不见。
幸好看不见,否则以时瓷的说谎能力,看一眼就暴露了。
闻言女生一顿,下意识地往里坐了点。
消防员眼睛都一亮,不敢再说话了,只期待地看着时瓷。
小周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他干咽了下,不敢置信道:“你是想……报复你的父母吗?”
李建妹说:“对啊,不可以吗?我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前因后果被发在网上,他们会得到报应的。”
小周结巴了下:“怎么、但你自己,你自己怎么办?”
她一默:“我死了啊,怎么办。”
其实她之前也没想好,但茫然地醒过来,听到人声喧哗,到处都是火灾和怪物袭击的警报声,而家里门户大开,空无一人时。
她想,就是今天了。
还好,弟弟养的那只仓鼠被带走了。
免得她再想办法去开仓鼠笼子放它离开。
他们说是当时太慌乱,而且叫了她很多声,两人都以为她已经醒了,自己会下去,就像小学一年级的年纪,就能自己杵着盲杖上下学。
弟弟哭得厉害,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她应该懂事和理解父母。
这个家庭养两个有问题的孩子不容易。
但又不是她求着他们养的。
其他人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完全不敢再提她的家人,只能干巴巴道:“不要这么极端,除了家庭,你还有其他生活,以后独立了就好。”
物业男人想起什么,精神一振:“对,虽然你眼睛不好,但不是说成绩不错吗,我有个远方亲戚,就喜欢你这样的,就是年龄有点大,但老实会疼人……”
时瓷握紧拳头。
这是什么谈崩专家。
“说什么屁话!”物业男人被忍不住的消防队长拽了出去。
时瓷说:“你真的很聪明,看不见,但一下就能猜出来火已经灭了。”
当时消防员的小心思一下就被拆穿了。
小周得到了启发:“对,很多大学现在都很重视特殊学生,你成绩好,现在读的什么高中,我们可以找人给你……”
李建妹打断他:“我本来可以继续读书的。”
她重复,表情憎恶又悲哀,带着点看不到希望的麻木,表情有了情绪变化:“我原本能读书,能离开这里的!”
现场一瞬鸦雀无声。
“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追上来,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这家人就像吸血虫一样死死地趴在我的身上,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他们!”
“既然这样,不是觉得我是赔钱货吗,不是在意儿子的前途吗,不是让我不上学也要给他补课照顾他吗!我就要毁了他们!让他们走到哪里都被戳脊梁骨,是一家子烂肉!”
附近地区的火烧了太久,滚滚浓烟汇聚在天上,遮蔽了原本的晴日天明。
她越来越激动,表情越来越狰狞,披头散发的,像个疯子。
但在场的人都生不出害怕。
消防队员在第一次上来时,女孩一直让他们先去旁边的屋子找人,说会跟着父母下去。
刚才也是第一时间让他们离开。
她本能地不想牵连别人,底色是善良的。
小周家庭和谐,类似的事情从来只在传言中听过,一时失语,然后劝道:“李建妹,我理解你的处境,他们的确……”
他的话被打断。
她说:“你知道李建妹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你永远无法理解我的处境!虽然火灭了,但这里可能会塌,你们早点走吧。”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等人过来,别靠近我,我察觉到就马上跳下去。”
她眼前开始发花,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但语气执拗带着股狠意。
小周又默默念了下这个名字,睁大眼,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父母,会给孩子起这种满是恶意咒怨的名字。
他知道很难靠说服把人劝下来了,无声寻求帮助。
只要再拖延一点时间,等他的能力恢复。
旁边一直沉默的时瓷似乎接到了他的信号,但说出口的话让小周又一惊。
时瓷说:“我理解,你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你死之后,也许的确会有一时的热度,热心肠的知情人接受采访、舆论传播、网友惋惜悼念,然后谴责这家人。他们会丢掉工作、被邻居指点,没有脸面再继续待下去。”
李建妹仿佛看到那样的未来,无神的眼底都多了报复的快意。
小周着急:“小时……”他压低声音,“周围记者都过来了……”他担心时瓷的话被人断章取义,放到网络上带节奏,说他教唆别人自杀。
时瓷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继续道:“但那只是在赌,赌你想象中最美好的未来会发生。”
楼边的身影一顿。
“更可能的是,你参与过的苦难都无法传播开,像无数类似的受害者一样,连死亡都悄无声息,无人关注。”
“你希望和畅想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会因为你的死亡痛苦、反省、后悔,得到惩罚。但实际上,能做得出那种事情的人已经毫无良心,他们只会继续谩骂和诅咒。”
“谩骂你不够懂事,一点小挫折都无法承受,是你自己活该。”
“更无耻的,还会造谣你,说你不孝、浪荡、叛逆、拜金,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而那时候你已经说不了话,只有任由他们编造抹黑,说不定你的死还会给他们带去一笔不菲的补偿金。”
“选择永远闭上嘴,就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陌生人和幸运上。”
女生瘦小的身形不住地颤抖。
她最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所以她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为了劝她回来在恐吓。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有勇气,已经做出了绝路中唯一的选择。
但现在看来依旧是天真又苍白的举动。
小周擦了下汗,眼睛一亮,附和:“对,这种报复的方法成功率太低了,你应该好好活着,努力生活,让那些伤害你的人都后悔。”
她今天一直没进食,体力已经达到极限,靠着阳台都虚弱。
但闻言,却狠狠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用来遮挡变形双眼的黑镜掉了下去,惊心动魄的“噼啪”声中,还有不远处汇聚人群的惊呼和议论声。
“好好活下去……我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就像这个名字,不管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跟着我!上学会找到学校,上班会找到公司,一旦离开太久就会报警说我离家出走。”
“我只是个瞎子!我能跑到哪里去!谁能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有时候都很恨自己所谓的聪明,恨网络,如果我不知道其他人的生活,那我也能继续这么麻木地活下去!”
外面惊恐的呼叫声越来越大,女生摇摇晃晃的身形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现场其他人也想说点什么,暂时安抚住这个绝望的女生也好,但另外一个人的人生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