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理解和共情普通人类。
无法适应心爱的另一半跟其他生物接触,哪怕只是目光接触和说话都无法忍耐。
如果不是隐隐知道少年也许会做出某种激烈的抵抗,在看到盲眼少年的第一秒,它就会把认定的另一半完全包裹住,沉入只有两人存在的阴影中。
只有他们。
不管外面的世界是风和日丽、风雨滔天,都跟他们无关。
它不想当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它只想当好一个人的丈夫。
但它喜欢的人类无法接受它的观念,下山见到了比山村和神庙更广阔繁华的世界,来向它告别了。
它要被抛弃了。
察觉到神祇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门外那个还陪着等待的神仆气息忽然低微,程叔低头劝道:“主人……时先生会生气。”
过了一秒,几乎失控肆虐的黑雾才缓慢收敛,像是回笼的蛇一般收拢返还到那一团黏稠的阴影周围。
门外的普通人捡回了一条命。
祂恢复了人型,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是极其有攻击性的长相。
但此时略微敛着眼皮看着少年的模样,令人不合时宜地想到被主人拒绝后委屈的大型犬。
程叔低着头,当然看不见那位心中阴晴不定、手段叵测的邪神是什么表情和形象,只觉得渗人。
只听见冷沉的声音。
“他该吃饭了。”
“今天和明天是他恢复的关键时候,不能忘记给他送食物。”
以往都是祂亲自把食物送到少年手上,如果不是对方性格偏向自立内敛,祂更愿意喂进恋人嘴巴里。
但祂现在不敢去见时瓷。
只要过了这两天,契约就会完成。
他会共享祂的一切,眼睛会好起来,身体也会好起来。
他们会有很多时间。
它会试着学习如何当一个正常人类,一个符合他需求的丈夫。
只要不被拒绝,过了明天。
即使若有若无的感知中,他最大的愿望依旧是离开祂,也无济于事了。
程叔想,他怎么可能忘记。
就算真的敢忘,面前这位比闹钟还准时的提醒也不可能容许他忘记。
祂沉默地盯着偏殿中央。
安静坐着的少年,感知到的,原本若有若无的意愿越来越明显。
他想要离开。
光是一点苗头就足以将它击溃,更别说愈发鲜明的想法。
祂甚至憎恶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如果不知道……祂就能理所当然地圈禁对方,永远不分开。
祂以为过了明天,等隐秘的契约建立,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恋人突兀地提出了他的愿望。
再不相见。
*
时瓷沉默地看完石块储藏的记忆。
他一直觉得邪神知道了他的身体情况,一直不治愈他。
事实是祂的确感受到了他的病症。
但并不是守着木桩等着笨兔子撞上来,而是无声采取了另外一种治愈方案。
契约会治疗他。
生命共享,也会让他再也无法彻底离开。
祂抱着某种难言的心思,在两人发生冲突的关头担心被拒绝没有说。
隐瞒他的身体状况,多半也是因此。
时瓷一直不知道,等在李家人别有用心的引导下知道了事实误会时,阴差阳错,祂也没有露面解释。
祂难以理解他的担忧和不安全感。
他也不知道祂的用心和恐慌脆弱。
时瓷一直以为祂无所不知,自己若有若无,绝不会想到祂还会因为一个他连面容和名字都记不起来的人类神仆患得患失。
祂居然也会担心人类恋人会抛弃自己。
两边都不问不说。
怪不得他一周目到医院时,医生都非常诧异,以他的病情,身体状态应该已经非常糟糕了。
但难以用科学解释的是,他不仅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的病症,甚至不觉得疼痛。
在神庙时,祂的力量应该就已经浸润他的身体,通过契约压抑了病灶。
比任何止痛药和特效药都管用。
直到时瓷提出了与祂不再有联系的愿望,祂的力量慢慢被消磨,他才死亡。
时瓷坐在空间里,没有马上离开。
那块心脏形状的石头好像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在人类看来非常不堪,等少年的手指移开,就怯怯地用光晕掩埋住自己。
但依旧徘徊在时瓷周围,不愿意离开。
时瓷坐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祂具体是怎么找到我,怎么跟系统合作的。”
之前他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片段,大略知道祂跟系统达成了某种合作和协议。
系统一顿,控制着空间内一团光晕飘来。
这次倒没有出现过往连贯的画面,只是一些记录。
系统坦白说过,因为时瓷的抗拒,祂想要重新收集对方的灵魂,唤醒对方的意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整个过程就像在不同的位面收集拼图碎片,然后将散落的碎片重新拼起来。
祂的原生世界特殊,时瓷的死亡特殊,即使有系统干涉,也像是落入数不清小世界的泥土里的养分,要从那些花叶中收回属于时瓷的部分。
“他没有……只是暂时睡着了。”
以后系统再跟祂交流时,就没有再用过那个冰冷刺耳的字眼。
祂学着人类的方式开始记录。
好像留下文字,就证明这是一件有尽头的,可以达成的事情。
【寻找的第两百三十四个小世界,找到了属于他的一部分,一如既往的可爱】
【第四百四十二个小世界,这个世界的环境不错,他会喜欢吗】
【第五百六十九个小世界,第一次收集失败】
系统所说的情况出现了,时瓷在抗拒祂。
这比身体和魂体分裂更让祂觉得痛苦。
就像他许下的愿望。
他不想再跟祂再见面了。
祂因为傲慢没有低下的头颅最终报复到自己身上,祂好像从没想明白过时瓷作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人类的情绪。
【第六百五十个世界……失败。】
【第七百二十一个世界,失败,也许是我现在太过弱小和脆弱,这种模样不配被他喜欢】
【第八百个世界,时瓷,应该被惩罚的是我。】
祂以前没说的话,现在都没机会再说。
祂好像还没对恋人说过喜欢。
即使是表白的时候。
没有沟通,只是一厢情愿地付出祂觉得少年会喜欢的。
……
【第一千零七十三个世界。你不是自诩无所不能吗?】
笔触带着浓重的绝望,扑面而来。
情况在系统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后慢慢好转。
以它为媒介,祂终于可以接触到时瓷。
时瓷盯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记录看了一会儿,数千条,每一个位面都或多或少地写下了文字。
但出发点却不是祂本身,而是他会不会喜欢。
祂在试着站在时瓷的角度去思考。
太黑了。
太荒凉了。
太过无趣了。
原来祂觉得如同巢穴一般的封闭山林在普通人类眼中是这样的。
时瓷喜欢亮堂的地方。
连碎片都本能地喜欢待在明亮稳定的世界,当一朵花,一株草。
即使是这样,那时他还是愿意待在祂身边。
但祂却把人弄丢了。
独自待在医院时,他会有多难过。
猩红的雾气缓缓弥漫,蜿蜒出疼痛的痕迹,时瓷指尖一颤,不再继续看下去。
他问:【你是不是不想我跟祂在一起?】
将位面系统、剧本系统等都看成系统合集的一部分,它给出的剧本、前置条件就能看出些端倪。
如果真的想让时瓷快些原谅祂,想起以前,它安排的剧本不会这么曲折。
系统沉默下:【是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并不支持你与祂在一起。】
子系统数据流在巨大的压力下紊乱一瞬,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空间内那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失控,但也默许了它继续。
起初是因为排斥。
相当于主系统的存在,有一个喜欢的人类。
这件事太不稳定。
慢慢的,系统的想法却变了。
不是时瓷不适合祂,而是祂不适合宿主。
【祂的性格古怪,正常对待人类的态度冷漠睥睨。】
【你们在体能和力量上的差距过大,只要祂想,轻易就能压制你,轻易就能让你沉默,想要做什么你都无法反抗,甚至生气了也无法闹脾气地离开。】
如果祂不说,少年没有任何渠道知道祂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毫无筹码。
他唯一的凭借只有祂喜欢。
这种在系统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祂有一天不爱了呢,或者没那么爱了呢。
即使祂对其他人另眼看待,即使祂变得冷淡,无法容忍的时瓷没有祂的允许甚至无法离开。
世俗的规则、道德、法律完全无法约束祂。
它是纯粹的怪物。
历史也已经说明,它无法给时瓷足够的安全感。
系统在剧本中给他和邪神的意识设立差距,试图让两人相背而行,却失败了。
像是一块单方面的磁铁。
不管它以前对少年的印象如何,两人之间隔着什么差距,它终究会被他吸引。
甚至开始学着遵守规则,压制自己的本性。
系统:【我能理解您。】
被家人出卖,茫然地住在偏僻破旧的院落,难以视物,没有吃喝,更别说安稳的睡眠。
情况突然改变,从小听说的,高高在上的神祇忽然说喜欢他。
他的生活一跃变化,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但精神世界却不是。
就像街边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一个过路人一言不发地给了它猫粮。
今天有,明天有,但它永远无法确定对方再下一天会不会出现。
它甚至不敢求助自己身上的伤痕,只是很乖很懂事地缩在纸箱里,默默等待。
然后在某一天他不来之后,安静地换一个地方,或者死去。
系统:【比起人类定义的爱情,我认为那更近似一种避险。也许您只是为了生存,在动荡环境下产生的错觉。】
系统:【我为您选择了许多合适的落脚世界,您会拥有足够的财富,可以去旅游、学习、交朋友。您很好,值得一段更让自己快乐的、状态健康的关系。】
系统:【这次选择权在您手上。】
时瓷听明白了。
系统大概是跟祂达成了什么协议,用规则来约束祂。
其实时瓷恢复记忆后一直对目的不明、态度不明的系统抱着一点警惕心。
他原本以为系统是不满他对祂的影响,想让他离开。
怎么现在听起来……好像反过来了。
听起来系统更像是他的娘家人,正在劝导他选择的对象不是良配。
时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那些散落的石块。
“祂现在……情况怎么样?”
系统沉默下,说:【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但不致命。】
只是痛苦。
就像沙砾卡在伤口中,无时无刻不昭彰着存在感。
系统曾经提过方案,可以帮助祂缓解这种痛苦,但被拒绝了。
祂说祂需要这样的疼痛。
时瓷一默,低声说:“我想见下祂。”
似乎听见了叹息声。
应该是系统觉得他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