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猛地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吹了口气。
“唔……”薄雨铭闭着眼轻哼了声,很快报复性地在对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两人缠斗片刻,不知不觉脸上蹭得全是颜料。
周崇燃身上一软,暂时用双手撑在对方脑袋两侧,摸到木板的瞬间,脸上神情忽然一变。
“怎么了?”薄雨铭不明所以。
只见周崇燃从他身上下来,弯腰将盖在木板上的布料掀开,冷漠道:“你躺的是我的画架。”
薄雨铭空张了张嘴,本想为自己狡辩些什么,却又实在检索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这架子确实是他从那一堆破烂里捡来放在这当床用的,够大够宽,除了有点硌。
“……喝菠萝啤吗?”他举起放在旁边的袋子,讨好地笑了笑。
周崇燃一时咋舌。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一把接过对方手中挂着水珠的易拉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再次眼睁睁地瞧着画架被人一屁股坐了上去。
“过来躺啊,可舒服了。”薄雨铭指了指身边特意为他留出的空地,懒洋洋地将胳膊垫在脑后,翘起一边二郎腿。
冒着泡的啤酒从他嘴边流了出来,弄湿了脖子,他却不怎么在意,只半眯起眼睛,让卷翘的睫毛在眼尾投下一圈浓密的阴翳。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周崇燃无奈坐了过去,仰头喝了口菠萝啤。
可那明显不是记忆中应有的味道,有些苦,越喝喉咙就越干涩。
再偏头去看身旁,彼时的人也像是被加上了富有年代感的滤镜,渐渐暗淡褪色,直到消失不见。
一片黑暗中,周崇燃猛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正中是透明玻璃组成的穹顶,更远处,撒哈拉的天幕深沉似海,柔和缀着几颗疏冷的银星。
只有数不清的沙粒陪着人一同沉默。
床头桌角的电子挂历上,无声跳跃着「2192.10.01」的字样,让周崇燃的意识缓慢归于清晰——
原来是梦。
又一个夏天过去了。
无花无果,循环往复。
他呆坐了片刻,随后在床边弯下腰,从抽屉里拿了本相册出来,慢吞吞地翻开其中的一页。
里面那张过曝的旧照片上,全员朋克造型的乐队正在夜晚的街头演出。
站在最中间的年轻男人一手抱着吉他,浑身画满了油彩,脸上还沾着不知被谁抹上去的颜料,却也不洗掉,咧嘴笑得云淡风轻。
周崇燃至今仍然记得,那晚演出结束后,薄雨铭小心翼翼穿衣服,一边躲开成倦他们时脸上臭屁的表情。
“别瞎碰。”他说,“这可是艺术品。”
周崇燃正看得出神,忽然有张从报纸上裁下来的纸片漏了出来,打着转飘落在地上。他瞥了眼,上面的油墨已经褪色不清——
“当地时间10月13日,受小范围太阳风暴影响,英国K.L公司一艘由利物浦驶往贝尔法斯特的轮船于大西洋爱尔兰海域失事,船上共435人失联,搜救打捞工作正在进行……”
不用回想周崇燃也知道,这份报纸印刷于2022年。
第170年的跨度,漫长到足以令他被动接受一个人的死亡,却又还不够将那份回忆完美剔除。
他只是,还忘不了他。
周崇燃静坐了一阵,最后捡起那片纸,妥帖收回了相册里。
扑通一声,他重新栽倒在了床上。
手臂平盖住脸,有微烫的液体缓缓从眼眶淌出来,流进耳朵。
像是一场永不停息的雨。
四昭白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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