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猎人有些相当严格的自我要求。
比如有些时候, 第二天早上,要比自己家的怪物起得早。
离家前要有吻。
应曙伏在床边,还没探过身, 躺在人类的枕头上、裹着人类的被子,看起来睡得很舒服的怪物就睁开眼睛。
漆黑的翅膀无声笼罩,摸了摸他,琥珀色的眼睛朝他亮出笑。
一大早凭着强悍的意志力,撑着酸痛的身体硬生生挣脱被窝, 照例穿好装备、一身凌厉的精英猎人毫无防备, 撞进那双眼睛。
应曙屏了下呼吸, 后背一僵,耳廓不自觉泛红。
“这么早。”祁纠拢住他的后颈, 指腹轻按, 揉了两下压乱的头发, “今天的会很重要?”
应曙摇头:“日常例会,放心吧。”
他把手覆在祁纠的手臂上, 轻轻摸了摸。
昨晚祁纠抱他去洗澡的时候,这里的伤口又有些崩裂, 流了些血——翦密的黑羽遮住了他的眼睛,但猎人又怎么会认不出血腥气。
尤其是怪物的血。
胶布牢牢贴住的圣痕,在嗅见血腥味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躁动。
似乎是因为过于长久的压制,这次的躁动尤其剧烈。
应曙在热水里闭气, 任凭祁纠细致温柔的处理自己的身体,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猎人严苛的自我要求”。
异样的灼热炙烤着他的神经, 不属于意志范畴的冲动在骨头里呼啸。
咬上去、咬上去。
剖开皮肤,割断血管, 毁掉这具伪装的躯壳。
伤害,破坏,吞噬,怪物是异类,是敌人,理当被清理,理当被利用。
这股分明不属于他,却又异常强烈、忽然冒出来争夺意志主控权的陌生冲动,让应曙十分不安。
……趁着今天,应曙想提前去局里,查查移除圣痕的方法。
年轻的猎人跪在床边,掌心覆着洁白的绷布,力道很轻,很小心:“还疼吗?”
“没感觉了。”祁纠活动了下手臂,“小事情。”
应曙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握着祁纠的手,把它放在稳妥的软枕上,替他的怪物掩好被角。
大概是因为感应到了身体的异常,昨晚圣痕活动得很剧烈,不是一块胶布就能阻挡得住的——失去意识前,应曙察觉到圣痕又在自主吞噬属于怪物的力量。
他想躲起来,想离祁纠远点,可实在没有力气,祁纠的反应,又分明完全是在帮倒忙。
这种情况或许发生了很多次。
在他受伤的时候、在他力竭的时候。
在他被要求连轴转做任务,一口气清理几百平方公里的暗流,疲倦到睡着,跌进来接自己回家的怪物怀里的时候。
……祁纠不对他说,只是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发,让他睡一觉,醒来就会到家。
应曙垂着视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点也不喜欢。
“以后那种时候,不需要抱我。”应曙低声说,“不要离我太近,把我关起来,锁到地下室,或者扔出门。”
他的怪物很温顺地任他折腾,让被沿掩到下颌,眨了眨眼睛:“只有这几个选项吗?”
“……”应曙咬了咬后槽牙,硬是不受蛊惑,强行挪开视线:“对。”
“不准违反约定。”年轻的猎人撑着手臂,目光不知道飘在哪个地方,深吸口气,咬了咬怪物的唇角,“不然……就不要你了。”
应曙抬手,捉住从颈后撩自己的羽毛尖,不准它破坏气氛。
大黑翅膀抽了抽,没能抽动,很随遇而安地躺在他掌心,暖意源源不断透出来。
“……不要你了。”应曙低声说,“我会离家出走,藏起来,你找不到我。”
说完这些,冷酷的猎人就松开手。
他的怪物果然颇受威胁,翅膀耷拉下来,没精打采把自己遮住。
溜光水滑、看起来手感就好到不行的大翅膀,就这么亮在猎人眼前。
应曙手一僵,强行挪开视线。
……得快走。
精英猎人低着头,硬邦邦抿着唇角,用力搓了两下滚烫的耳朵,跳下床拎起背包,快步出门。
一个人出门,只要骑摩托就行了。
应曙有猎人执照,不需要遵守交通规则,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并没有特地压制摩托车的速度。
说实话,习惯了破面包车,乍然换回摩托,还有些不适应。
应曙把油门拧到头,任凭呼啸的劲风灌满耳鼓,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控制不住走神。
“习惯”是种有点可怕的东西,他并没和祁纠搭档太久,但又好像已经在一起几个月、几年、几十年,都已经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
座椅调到什么角度、窗户开多少、车速卡在什么区间最合适,不至于让大黑翅膀被风刮乱……
应曙错愕地发觉,自己在想念破面包车。
摩托车熟练地极限压弯,飚过拥堵到只剩缝隙的路口,骑摩托车的猎人在风驰电掣里想念堵车,想念那些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刻,只有他们两个。
只剩他们两个,在半密闭的、触手可及的空间里,淡淡的奇异烟草气息不知何时起,居然叫人贪恋。
……昨天晚上,应曙还拒绝了祁纠教他抽烟的提议。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不止一次。
哪怕祁纠讲得很耐心详细,这种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不良嗜好,能修复怪物导致的意识损伤,能驱散低级暗流,有不少好处……也一样。
应曙攥了攥车把,头盔下的眼睫闪了两下,有点懊恼地一咬唇侧。
清心提神。
这其实是个有点任性的做法——合格的猎人,应该充分利用一切对自己有利、能提升实力和安全性的客观条件。
但他有祁纠,他的怪物会适时点一支烟,这也一样。
应曙很享受这种时候,他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意识到,他沉溺那种吻……用翅膀遮蔽一切监控,在堵车堵到无望的红色尾灯组成的洪流里。
微呛的神秘烟气有些苦涩,又有种艾草似的干燥微辣,他的怪物会拢着他,用绵长安静的吻教他习惯。
应曙其实早就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