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燧身上也有不少疤,全是骑射打猎遇险留的,最凶险的一次叫熊拍在左肩,一路扯下来,离心口不足一寸。
颈侧还有片很显眼的旧伤,被衣领掩着,像是什么猛兽撕咬的牙印。
祁纠问:“怎么弄的?”
阳燧一口气憋到要撑不住,总算等到那种奇妙的古怪触感结束,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摸了下:“狗咬的。”
他现在可没那么弱,狗咬不了他,这事是十来年前,阳燧小时候的事。
他兄长养的两头獒犬,从小拿生肉驯养扑咬撕扯,凶恶异常,不知道怎么受了惊,就拿他当了猎物。
阳燧那时才几岁,险些叫那两条恶犬活活咬死,不知怎么命大,叫一群黑压压铺天盖地的乌鸦救了。
他们这里也有乌鸦,但没有羽毛那么黑、喙那么利的。那片鸦群大概是迁徙时偶然停落,守到他脱险就离开,阳燧后来一直在找,也没能找到。
“你放心。”阳燧把刀给祁纠看,“我现在很厉害,打得过豹子,他们害怕我拼命,就不敢动你。”
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
阳燧现在不觉得他是萨满了,这种感觉习惯了就不奇怪,反倒舒服,容易上瘾。
阳燧垂着眼睛,抿了下唇角,解下那件高价买回来的暗红缂金丝斗篷,披在祁纠身上。
斗篷买得刚好。
也有些不刚好的。
比如斯斯文文的汉人看起来瘦削单薄,身体又不好,居然比他个子高。
祁纠坐起来,倚在铺了熊皮的宽大凭几上,一手拿着那卷书,空着的手还能轻松揽住阳燧的肩膀。
阳燧对这样的姿势陌生,有点不自在,但更想让祁纠适应这里、睡得着觉,就别别扭扭蜷着,抬头问:“书上讲什么?”
祁纠翻了一页:“小白狼大战恶獒犬。”
阳燧睁圆了眼睛。
系统:“……”
系统实在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暂时停下有关师傅和徒弟一个被窝的草原相关习俗研究:“真的?”
“假的。”祁纠给它看,“少林寺秘籍之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系统:“…………”
得找着这个胡人奸商,看看阳燧到底被坑了多少钱。
祁纠没照着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随口慢悠悠编故事,讲了只跟着乌鸦群流浪的小白狼,一路跋山涉水历尽艰辛,跌宕辗转地找路回家。
阳燧没听过这种故事,不知不觉听入了迷,靠在祁纠肩上,身上被温暖浸着,居然渐渐生出点从没有过的放松困意。
他拿了两块打磨光滑的羊骨头给祁纠,和祁纠商量,能不能让小白狼再见乌鸦一面:“回家是不是很要紧?”
“有时候是。”祁纠收好羊骨头,摸摸他的头发,“没离开过这儿吗?”
阳燧摇头,打了个哈欠。
他没离开过这地方,草原部落的确有迁徙的习惯,但旧址一定要有人守,否则草场就会被占。
阳燧从小就被留下守草场,所以他的帐篷有暖炕。
“很漂亮。”阳燧说,“下大雪,全白,看不到边。”
祁纠问:“你自己守草场?”
阳燧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是真困了,枕着胳膊,埋进祁纠肩膀。
他从小就自己守草场,雪把能看见的东西都盖住,只有他的帐篷,天也是白色的,这种感觉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
只是。
他很想再见一次乌鸦。
月上中天,银白色的光芒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风呼啸着张牙舞爪。
阳燧困得睁不开眼,听见祁纠合上书页的声音,动了动:“不讲了吗?”
“讲完了。”祁纠把书放在一旁,熄掉烛火,“在这里结局。”
阳燧没听清,立刻追问:“结局是什么?”
他被莫名熟悉的暖意拢住。
模糊的记忆松动,被雪覆盖的草原群山,黑漆漆的乌鸦落下来。
“乌鸦回来了。”
祁纠说:“来见小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