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永远有人来接他,在那些混乱的、把他推向深渊的噩梦里,那只手永远会找到他,摸摸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耳朵,牵着他回家。
“要是我变成杀人机器。”凌熵低声问,“哥哥,你还要我吗?”
“要。”祁纠点了点头,“把你带回家,养起来。”
凌熵握着他的手,垂着视线,抬了抬嘴角:“我可能……会乱咬人。”
祁纠隔着毯子,捏捏他的后颈:“现在就不乱咬人了?”
窗帘没拉严实,系统还在窗户上粘着,都不太合适掀开毯子,从沙发里站起来换衣服。
凌熵:“……”
趴窗户的系统:“……”
眼看聊天的内容要转向马赛克,系统一溜烟跑没了影,一不小心把刚爬到树梢的小白狼撞下来,被追着跑了大半个院子。
满脸通红的哨兵一动不动,比之前更不肯从毯子里出来。听见没安好心的轻笑声,气得磨牙,又不好意思再咬怀里抱着的胳膊。
“好了,好了。”祁纠压住笑,稍微调整了下身体,“逗你的,别生气……来。”
凌熵从来都抵抗不了这个字。
也说不清道理,大概也不能算他不争气——怎么可能有人顶得住,拢在颈后的手温柔从容,稍微顺着那个力道挪一挪,就能掉进暖洋洋的琥珀海。
沉默的哨兵伸出胳膊,捧住自己的向导,亲吻每一寸能触碰的地方。
从眉宇到嘴唇,到清癯得分明的喉结肩肋,肋间的心脏跳动清晰分明,那些旧伤在慢慢康复。
大概还要一年,或者两年,取决于伤员的配合程度——到了今天,这终于不再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因为他们很安全。
很安全,不再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
他们在这里休假,等祁纠把身体彻底养好,或许可以去打猎,去外面走一走,看看新世界。
祁纠说的“来”没什么明确的用意,通常不是让狼崽子乱亲,但这样的感觉也不错,太阳落在地板上的光影很漂亮,他们可以趁机吃一颗水果糖。
“在‘塔’里,我做过一场梦,梦见我真的成了他们的哨兵。”
凌熵仰着脸,蜷在祁纠的怀里,抬手轻碰那双眼睛:“没有想法,没有感情,只知道服从命令和杀人。”
祁纠问:“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被带回了家。”凌熵看着他,微微笑了下,“有琥珀色眼睛的人偷偷养着我,我不认识他,但我喜欢他。”
那是个乏善可陈的梦,他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一切记忆都被彻底清除,脑功能已经被彻底破坏,是救不回的杀人机器。
但他还是没被丢掉,琥珀色眼睛的向导把他带回家,每天都会揉他的脑袋,帮他洗澡,喂他吃东西。
他慢慢忘了怎么杀人,学会了说一些单词,学会了编红绳,学会了写“7”和“9”,但还没学会打扑克。
后来“塔”的人发现了他们。
琥珀色眼睛的向导受了重伤,在逃亡的路上,他发现怀里的人不再动,身体也变得冰冷。
他发誓他能学会打扑克,可他的向导不再睁开眼睛,不再朝他笑,不再摸摸他的头发,给他变出一颗糖。
那些随死亡溃散的精神图景,并没被他的向导留给他。
他疯狂地去追、去找,捉到的所有碎片都是他们两个。
他从没见过的记忆。
被雪覆盖的小屋,暖黄色的灯光,热腾腾的炖菜和刚烤好的面包。
他不会做面包,被面粉弄成大花脸,被无情嘲笑,恼羞成怒地扑进笑到直不起腰的影子怀里,把大花脸变成两个人。
他们去林子里探险,拿着“藏宝图”,去溶洞里找传说中的宝贝,他在里面找到一大块香甜无比的、城里橱窗才有的生日蛋糕。
他对着伤人的大野猪龇牙,对着成群游荡劫掠牲口的黑狼龇牙,对着最讨厌的鬣狗龇牙,以为自己又凶又厉害,从来没察觉背后笑吟吟抱着枪的影子。
他们在雪地里滑雪橇,他把大白马赶走,自己拉着他的向导飞跑。
他每天都在门框上用刀划出身高,他盼着能保护他的向导,做护卫一个人的哨兵。
他盼着他能拥有一句咒语。
一句只要被念出来,他就立刻能飞到他的向导身边,永远不分开的咒语。
……
他茫然地跪在地上,拼命抓住那些碎片,把它们吞下去,味道像掺了雪的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