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垂下眼皮，认真给辰宿拆卸着机械臂，没有再说什么。白夜不说话，辰宿也不言不语，两人之间渐渐漫起一丝不太明显，却又难以忽略的尴尬。
在游戏中总有别的人与事分散着精力，如今回到家里，安静下来，本来放到了一边无暇去想的事情，便又重新浮上了心头。
白夜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吧。
辰宿目光在白夜的眉眼间慢慢游移着，又看向他脸颊上的那块伤。
如果不是真的生气，恐怕也不会做这样逞强的事。
不知道这伤怎么样了。
辰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白夜脸上的纱布。
“嗯？”
白夜抬起眼，正对上辰宿幽沉的目光。
“……对不起。”
辰宿低声说道。
白夜看着辰宿的眼睛，看了几秒，微微一笑，又低头继续处理他的机械臂。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白夜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是有点冲动。
或许是被那生死一线的情形，搞得肾上腺素过剩了吧。
白夜拧开最后一颗螺丝，将沉重的机械臂小心拆了下来，又将备在一旁的仿真手臂对上辰宿肩膀上的接口。
你是我的——最冲动的，恐怕就是这一句了。又强势，又霸道，还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暧昧意味。结果这话就那么冲口而出了，现在想想，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就……混过去吧。
白夜也不看辰宿，忙着手里的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
“既然知道对不起我，那就好好补偿我啊。”
辰宿安静看着他，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
“想要什么补偿？”辰宿问。
“什么都行吗？”白夜撩起眼皮。
“嗯。”
“那等我想想。”
白夜笑笑，装好了仿真手臂，又示意辰宿躺在台床上，开始处理他的机械腿。
“好容易有许愿的机会，不能随便浪费。”
“等我想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
下一场游戏的日期，系统预告是在十五天后。十五天作为休整身心来说算是够用了，但在白夜这里，时间却很是紧张。
因为白夜要在这十五天内，将辰宿的能源问题彻底解决。
上一场游戏中的机械体给了白夜很大启发。废弃的机器人可以在周期性的粒子风暴中自动充能，而事实上，粒子风暴带来的宇宙辐射能在日常中同样存在。
只要暴露在天空之下，所有人都会接受低剂量的宇宙辐射。对于人体而言，这样的宇宙辐射无益也无害，但对于大部分机械体，这些宇宙辐射就是唾手可得不要钱的能量来源。
当然，日常中的宇宙辐射能不是第一天存在，白夜也并不是到现在才知道这些，但想要利用无处不在的辐射能，关键是在于如何汲取并转化。白夜回忆着那些机械士兵的能源部件结构，为辰宿制定了一套细致的改造方案，随后又细心选取了大量部件和材料，争分夺秒地计算、试验、调整着，以求在下次游戏之前，能够将辰宿的能源系统彻底改造完成。
只要能够实现更高效的转化，并不需要粒子风暴中蕴含的那样巨大的能量，也足够让一个机械体随时能量满载。
如果这个构想能够成功，那么辰宿便可以一直保持能源充沛的状态，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不知何时就会陷入低能源状态。
而他们也就再不会，被区区一张空间卡逼入那样的困境。
只要是在清醒的时间里，白夜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埋头在改造辰宿的准备工作中。而辰宿有时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默不作声地陪着忙碌的白夜，有时则会站起身来慢慢溜达，一边活动着机械关节，一边沉下心来，细细去看这房间中，自己之前未曾在意过的林林总总。
这间小厂房作为厂房来说不算大，但住所来说却是相当宽敞了。白夜将这里隔成了两半，前面一大半是工作区域，摆着各种仪器、机械、零件，后面一小半则是用于休息的生活区域，白夜的卧室、浴室、卫生间都在里面。
辰宿很有分寸，从没有进去过那个通向里间的蓝色小门，就只把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定在白夜的私人空间之外，这个摆满仪器的工作区域中。
房间中很安静，白夜不知道在计算着什么，有时在电脑上列出几行算式，画上几幅图表，有时又会陷入沉思。房间中的智能控制系统每隔几秒钟时间，就会发出一声微弱的滴音，如果不是房中静得落针可闻，几乎难以察觉。
几块并列挂在墙上的屏幕中显示着房间各项参数的数值状态，温度、湿度、光照度，灰尘指数、辐射指数、能源存量，还有一些辰宿不大看得懂的专业名词。辰宿在屏幕前驻足了一会儿，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那放置仿真器官的架子前。
架子很高，大概有七八层的样子。每一层上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器官——眼球、耳蜗、心脏、肺叶、手骨、脚骨……甚至还有一个大脑。这些器官大多被透明罩子罩了起来，有的不知是使用了什么材料或涂料，看起来几乎能以假乱真，而有的仍是保留着金属原色，和明显的接缝钉孔。
现在在我身体里面的……就是这些吗。
辰宿将架子上的器官从第一个细细看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看回到第一个，方才从架子旁离开，继续向前方摆放的仪器走去。
白夜专攻的领域过于高深和专业，即便是辰宿有意了解，但大部分仪器仍然无法看懂用途。辰宿经过一台又一台仪器，在房间中走马观花地看了半圈，最后又在一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