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自己”两个字,厉行洲的吐字比往常更重一些。
说罢,厉行洲顿了一下:“这是我在黄昏之城的公寓。”
凌鹿完全没有察觉出厉行洲话语里那微妙的一点停顿。他现在的全副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面:
是厉行洲自己找到我、将我带出来的?那还好还好,应该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凌鹿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只有厉行洲看到了。毕竟自己昨晚那个状态,是绝对没有可能自行把尾巴收起来的。
对于尾巴被厉行洲看见了这件事,凌鹿并没有觉得害怕或者惊恐。
他只是觉得有点……羞愧。
早知道还不如在大地之城的时候就跟厉行洲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既有犄角又有尾巴呢。
结果现在还得再解释一遍。
于是,他的脸上,他方才因为担忧而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如今又开始忽红忽白起来。
厉行洲已经坐到了他对面,再问了一遍:“怎么了?”
凌鹿小心翼翼地看着厉行洲幽暗深邃的黑色眼睛:“先生……你昨天带我回来的时候,除了我的角,你……有没有……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之前厉行洲明明问过自己,“还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他”。
可自己什么都没说。
现在都被当面看到了,再来重新解释,厉行洲会不会觉得自己故意骗他,不肯相信自己了?
想到这里,凌鹿心里漫起一阵懊悔,让他不由自主咬住了嘴唇,头也垂了下去。
见凌鹿在这边憋了半天也没把完整的句子给憋出来,厉行洲先开口了:“有没有什么?有没有看到你的尾巴吗?”
凌鹿身体一颤,跟做了坏事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一般,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就这么垂着点了点。
看着凌鹿的这般反应,厉行洲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却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看到了。”
“在大地之城就看到了。”
凌鹿猛一抬头,惊道:“诶?”
厉行洲神色自若道:“你的尾巴当时翘得那么高,还会炸毛,怎么都会看到吧。”
凌鹿的脸,凌鹿方才忽红忽白的脸,这下彻底涨红了:
“先生你,你,你说大地之城,那就是,就是我没穿衣服那次?”
厉行洲依然很平静:“不然呢?”
凌鹿抿了下唇,带着点儿受骗之后的委屈小声嘟哝着:“你当时,我当时……我明明问过你,你说你没有看到吓人的东西……”
“你,你,你骗人……”
厉行洲眼底闪过一点玩味,随即又自然无比地应道:
“凌鹿,我不会骗你的。”
“我确实没有看到‘吓人的东西’啊。”
这人摊了下手,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意味:“你要是直接问,有没有看到你的尾巴,我肯定就会说看到了。”
凌鹿:“……啊?”
是、是这样的吗?
所以是自己问得不够准确?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人,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凌鹿懵懂地眨了眨眼,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只被猎人迷惑了的林间小鹿,又或是一只迷迷瞪瞪只知道吃白菜叶子的迷你兔。
厉行洲站起身,伸手摸了把凌鹿的脑袋:
“在我看来,你的犄角也好尾巴也好,都很可爱,既不吓人也不奇怪。”
“你要是愿意,在我面前大可以随时都把它们露出来。”
说完,这人就收起凌鹿面前的餐盘,送到了厨房里。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哗哗流水声。
凌鹿怔怔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这个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轻飘飘地过去了?
自己又担心又纠结的事,就这么结束了?
他站起来,又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向厉行洲。
此时厉行洲已经洗干净了餐盘,正在用一张雪白的毛巾蘸干净餐盘上的水。
他的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就连擦餐盘这样的动作都显得优雅利落,又隐隐透着一股力度。
他将餐盘放回橱柜,一面一层层往下放着袖子,一面对着凌鹿道:“怎么?”
凌鹿抬头看着他,认真问道:“先生,你说你不会骗我,是真的?”
厉行洲十分坦然:“是。”
凌鹿咬了下唇,带着些许忐忑,又带着几分期待,小声道:“那你刚才说的,我可以当着你把犄角尾巴都露出来,也是真的?”
厉行洲的唇角勾了勾:“当然。”
凌鹿一下就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好呀好呀——以后在你的公寓吃饭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它们都放出来了!”
再也不用担心尾巴不听话地跑出来啦!
他蹦跶到沙发边上,高兴得抱着靠枕在沙发上滚了滚——
滚着滚着,他想起另一件事,又跳起来拽住了厉行洲的手腕:“先生,摸!”
得让先生赶紧好好摸摸自己,才能让犄角乖乖收回去呢!
*
按着厉行洲把自己的小犄角摸下去以后,凌鹿出门了。
他先去了医院。
和厉行洲早上说的一样,陈雪已经做完手术了。她人还很虚弱,术后一直在昏睡,但确确实实是保住了性命。
见到凌鹿的身影,汪明远一下就撑着站了起来,赵瑜则是直接跳过来,显然都是有许多话要对凌鹿说。
不过,这两人还没排上号呢,凌鹿已经被闻讯赶来的院长和好几位医生截胡了。
须发皆白的老院长,激动得跟喝醉酒了一样的满脸通红,连声说这台医疗舱和几十年前一样好用,这会儿功夫已经做了两台手术,操作起来也非常简便,给出的诊断也精确无误……
当然,最重要的是,感谢凌鹿奇迹般地修好了这台医疗舱。
周围的医生们也纷纷赞扬着,说这样一来,那些做不了手术、救不了的人又有救了。
好不容易听完了所有的夸奖和感谢,凌鹿这才有空隙和汪明远他们说上话。
赵瑜虽然哭得太多外加一夜没睡,两眼发肿面色发白,但精神倒是非常好,把昨天如何在最后关头才听到“医疗舱好了”的情景,又是如何赶紧将陈雪送进去,再有汪明远是如何在手术室外一直站着不动,全都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汪明远则是要沉默许多。在赵瑜不停念叨着“凌鹿……不小鹿老师你真的太厉害了,原来你是这么优秀的机械师”“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合适”的时候,这高高壮壮、穿着机械假肢的男子,对着凌鹿深深鞠了一躬,眼睛通红地说了声“谢谢”。
凌鹿虽然听过许多感谢的话,但从未被这样行过礼。这么一来,他不禁有些呆,更加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只能站在原地,手不停摆着,嘴里嘟哝着:“不,不用这么正式,我,我也没做什么……”
赵瑜过来拍了拍汪明远的肩,对凌鹿道:“小鹿老师,你做了很多了。”
“要是这次雪姐真的没挺过去……”
“估计汪大狗恨不得也就这么去了。”
凌鹿不解地“啊”了一声,心说原来汪明远对陈雪队长的感情这么深厚吗?
这边汪明远瞬间就红了脸。
这人高马大的士兵,有些窘迫地对赵瑜说:“别……别乱说……”
“我,我……我和你一样的,我们都是……都是担心她。”
凌鹿在一旁更迷惑了,心说汪明远虽然之前就不爱说话,但也不是结巴啊。
怎么突然就结巴了起来?
赵瑜啧啧两声,道:“汪大狗,不是我说你,都经历过这种事了,你还装什么装?”
“你不说,真当雪姐就看不出来么?”
汪明远听到后面一句话,差点人都要站不稳,机械假肢都“嘎吱”了一声,吓得凌鹿赶紧扶住他,连声让他注意重心别乱晃。
汪明远后来扶着墙站稳了些,盯着赵瑜,连耳朵都红得要滴血:“你,你说,她,她,她看出来了……?”
赵瑜“嗤”了一声道:“啊,换成谁都能看出来吧。”
“大概只有你自己以为自己藏得好吧。”
汪明远这下人跟傻了一样,直瞪瞪地看着前方,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挤出来一句话:“那,那,她……”
这句话相当于只说了一个字,凌鹿完全没弄明白汪明远要表达什么意思。
可赵瑜却听懂了。
赵瑜又“啧”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雪姐什么想法,不应该你自己去问她吗?”
“我啊,我只知道,雪姐每次都会特地留一块最好的小饼干给你。”
“我要是敢去动那块小饼干啊,她能把我的手给打断!”
说到这里,赵瑜不禁有些恨恨的:“哼,所以你这汪大狗,别这么拖拖拉拉东想西想的了,拿出点儿你扛着我们往外跑的魄力出来啊!”
汪明远整个脸红得跟在烧一样。他没有回应赵瑜的话,只是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又坐在了陈雪的病床边上。
赵瑜在后面叹了口气道:“哎,真是让群众操碎了心。”
围观了全程却依然一头雾水的群众凌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刚刚这都是在说什么?汪明远在装什么?这和陈雪的小饼干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下,赵瑜用比刚才“没想到小鹿老师你是这么天才的机械师”还要惊奇的目光看向了凌鹿。
他瞪着眼睛过了好几秒,这才确认般问道:“小鹿老师,你是,真的,完全没听懂?”
凌鹿摇摇头:“没懂。”
赵瑜便压低了声音:“汪大狗他啊,一直偷偷喜欢雪姐,还以为其他人都不知道呢。”
凌鹿直愣愣地盯着赵瑜:“可是大家都喜欢陈雪啊,你不也喜欢陈雪吗?”
赵瑜赶紧纠正他:“我们的喜欢,和汪大狗的喜欢不太一样。”
“我是把雪姐当最好的队长,和信得过的朋友。汪大狗他的那种喜欢,是想和雪姐成为恋人的喜欢。这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