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念道:“你买了吗?”
陆岁京问:“我是那种喜欢捡垃圾的人么?”
容念:“。”
“买了,万一你们需要呢。”陆岁京没好气道。
他补充:“我检查了下,那台矿机已经很旧了,卖家说是外面的老板给的,讲能赚钱,之前用这个和他换了米和油。”
容念道:“那么会忽悠人?挖矿不够对口,应该去传销。”
陆岁京道:“他干的事和传销有差别吗?”
容念想了想:“半斤八两。”
吃完面,陆岁京把东西给容念看过,交给了当地警方。
容念当晚和钱恺说了这事,钱恺问从中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没,到时候看看公检那边有没有查指纹。”容念道,“我也倾向于那爷爷是无意路过被触电。”
钱恺话锋一转:“你男朋友来这儿了,今早怎么不说?”
容念顿住,立即解释:“他不会来干涉我们工作,您不用困扰。”
最近所里出过一桩纷争,有位律师常年忙于各桩案子,好不容易谈了恋爱,伴侣掌控欲极强,不准他加班也不准他出差。
陷入恋爱的律师极其听话,绩效也不在乎了,一些需要驻场的委托能推就推。
推不掉的难免浑水摸鱼,有时候他带伴侣一同出差,搞得其他同事很尴尬。
前一阵季度盘点,那位律师的会议很多,他告诉伴侣来不及回家吃晚饭,半小时后对方直接闹到了公司里来,场面非常难看。
这件事在周围掀起过话题,有个HR忧心忡忡地说,虽然律师这一行不算特殊,但也需要家人支持,下回招人是不是该顺带考察应聘者的对象。
“倒不是这个意思,你做事认真,他也没影响过你上班,我知道的。”钱恺道。
钱恺道:“他为这事跟着大老远来一趟,我不请他一块儿吃个饭,那我这师父当得不够格啊。”
容念:“。”
“不过这儿也没什么饭店,明天一起吃个早饭?”钱恺问。
容念道:“好呀,他就睡在附近,明天可以的。”
他们还没去村里,在较为便利的镇上,这儿相比城市肯定冷清许多,晚上没到九点,街边的店铺便全部关门。
早晨,容念睡得浅,被讨价还价的喧哗声吵醒。
他拉开窗帘往下面张望,摆摊的、买菜的男男女女已经不少,大家交谈时呼出一股股白气。
他再看到钱恺的消息,师父已经洗漱完了,实习生也和在这里支教的朋友通过电话。
大家定在一家生煎摊位上应付早饭,容念到的时候,陆岁京已经坐下了。
陆岁京穿了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但视觉上没被压身高,反倒显得很颀长,两条腿似乎在小店里无处安放,很随意地岔开着。
实习生认识他,比他大一届,很自然熟地在攀谈,两人聊起这两天举办的燕大篮球赛。
钱恺喝着保温杯里的茶水,在旁边听,偶尔插几句话。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有说有笑,氛围很融洽。
“阿念来了。”陆岁京很快看向容念。
钱恺道:“啊,我还心里纳闷呢,这左右几桌不停扭头往外瞧什么?敢情是我小徒弟来了。”
实习生附和:“容律师是好看,昨天没睡好吧?面色有点苍白。陆学弟怎么做的自我思想工作,让人来吃苦?”
话音落下,他面下一窘,感觉钱恺还在这里,说这个不太恰当。
但钱恺不太介意新人的抱怨,道:“以前去外地开庭,坐的可是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群人读了那么年书,出了学校又累又穷,做这行是不容易啊。”
店里没有空调,只是放了两个小型取暖器,作用几乎等同于没有。
煎饺煎包还没有开锅,摊主匆忙端上来四碗牛肉汤,嘱咐他们趁热喝。
“喜欢就不苦。”陆岁京道,“他一直想当律师,能够梦想成真,该替他开心。这次我沾了光顺道过来玩,你们不介意就好。”
他大概之前就提过这一点,钱恺朝他摆摆手,让他不要再这么客气。
容念说起正事:“我出来的时候和前台打听过,中午搭车最方便,多去几辆面包车前问问。”
实习生道:“好,我同学说他今天腾出了空,专门等我们。”
钱恺道:“录音笔充电了吗?”
“嗯,材料和录音笔都准备了。”容念道,“师父您去么?”
钱恺道:“这次一起,但不干涉你思路,具体怎么做看你规划。”
容念道:“原来这次带教和考核一块儿来。”
生煎开锅了,摊主立即盛来四碗,大家吃完,钱恺用现金结了账。
容念没打算再回宾馆,背了个书包出来,准备好的东西已经全部放在里面,出发前和陆岁京挥了挥手。
陆岁京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容念懵懵懂懂抬起头,脑袋被戴上陆岁京的帽子。
这顶帽子能捂到耳朵,冬天里很暖和,容念弯起眼睫,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微微踮起脚尖,亲了亲陆岁京被风吹得凉的面颊。
“我下午要参加在线的研讨会,不当你跟班了,但手机一直开着。”陆岁京道。
亲眼见了这处,他虽然担心环境混乱,但现在好歹不至于心里没底。
他道:“有事的话联系我,很快就到。”
容念回复:“我也很快就能搞定。”
村里信号比镇上更糟糕,实习生是用短信联系朋友的,一行人走过几条土路。
途径山坡的时候,容念稍稍驻足,看着谷底愣了一会。
“容律师,没事儿吧?”支教老师关心道,“您恐高?”
容念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在想……从这里摔下去很痛吧。”
支教老师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和容念细数起自己这半年来见过的点滴。
“小孩子打闹,直接把人推下去,家长也不管事,耍赖说这个小孩他们不要了。我把他们教育一通,他们还比我有理……”老师道。
他自嘲地笑了下:“他们见惯不怪,我好像也被带跑偏了,算咯。”
在文明的边陲,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但司空见惯,便该一直放纵下去,让恶意永远延续么?
容念筋疲力尽地采证完,已然是黄昏时分。
过程中他感觉有人在打量自己,目光中的抵触和凶狠不加掩饰。
不过容念无所谓,他们把他视作敌人,他也把他们默认成了混账,否则不会特意警惕。
双向讨厌,挺好。
“我带了些糖果点心,可以的话,劳烦你送给小朋友。”容念交给支教老师。
支教老师不好意思道:“过来出差一趟,怎么还让你破费了呢?”
“我师兄家里捐助过这儿的小学,他一直想来看看,不过这个机会被我占着。”容念道。
他顿了顿,再道:“如果换成他的话,他肯定一个人兴冲冲跑来,但礼物拎得比我还多。”
钱恺对容念的采证很满意,现场有条不紊,话术也很讨巧。
周一去法院,他没再从旁协助,容念在这方向上有充足的实习经历,值得交付更多的信任。
于是当晚钱恺便回了京市,容念和实习生则多留两天。
实习生自认情商颇高,审时度势道:“容律师,你不用管我,可以去和学弟一起住。”
容念压根没有打算管过他,在他主动说之前,就收拾好了行李箱,准确换酒店。
实习生看着容念决绝的背影:“……”
这次行程比较赶,明天就要回市区,节奏很难慢下来。
容念记着傅琢州推荐的景点,既然来都来了,没有闷在宾馆,兴高采烈拉上陆岁京去逛逛。
当晚,傅琢州连打了三次喷嚏。
他为此一头雾水,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奇怪最近明明保暖措施非常到位,怎么会受寒?
在怀疑自己也惨患感冒的同时,他收到陆岁京发来的消息。
这事儿挺稀奇的,因为陆岁京和他关系不怎么样,平时连互送节日祝福都懒得。
傅琢州好奇地点开对话框。
陆岁京:[回来准备学法告你诈骗。]
傅琢州:???
又过了一会,临近半夜零点,容念也过来找他。
容念:[是谁推荐你那景点的?]
傅琢州实话实说,报了个挺火的分享平台,殊不知上面每张照片能迭八百层滤镜。
容念回复:[师门内部决裂一周。]
·
案子结束,容念收到一面符先生的锦旗。
审判真相是公检法的努力,容念自认为没起关键作用,只是尽量圆满委托人的诉求。
符志请他吃了一顿饭,这些天过去,对方的袖子上依旧佩戴着黑纱布,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小容律师,新年过得怎么样?”符志道。
容念弯起眼睫:“嗯,很不错。”
符志叹气道:“这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没回老家过年,以前是没钱买机票,现在回家也不知道见谁了。”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他爷爷确实是无辜触电,不幸被卷入其中。
老人路过矿场的动机和牟利无关,按照邻居向容念透露的信息,近些时日以来,老人头脑越来越不清楚,本人也心知肚明,愈发爱闷在家里,生怕给别人添乱。
那天老人难得出门,听到别人讨论挖矿团伙。
村民并不懂得电流测试这样的词汇,一口一个“偷电”,老人得知便怒气冲冲过去了。
他指责那些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偷电的事情也敢做,电如果不够了,其他要做作业的小孩子怎么办?
一群旁观者哈哈大笑,和他说,省省吧,哪来这么用功的呆子?等挖矿赚了钱,谁还要读书?
还有人一拍脑门,出来说就算全村不用电,他家孙子也照样是四眼田鸡。
“我读高中以前,村里是不通电的,有了以后没好到那儿去,总是动不动跳闸。”符志道,“我到了晚上只用蜡烛看书。”
谈到这事儿,他用手指了指鼻梁上的眼镜,看厚度估计有八百多度。
“眼睛就是这么看坏的,好在考出来了,我乐意付这点代价。”他道。
容念道:“高度近视会不会很麻烦?”
符志道:“我还能接受,但爷爷很爱拿这个说事,他一直后悔没把我送去城里的亲戚家,那样我也不至于被同学嘲笑四眼田鸡。”
“长辈疼小孩就是这样吧,想给你力所能及最好的。”容念应声。
符志道:“爷爷在意我,他那里就是我的家,没有更好的了。”
京市路况常年很堵,摇车牌又非常难,符志虽然已经定居,钱也赚了不少,但迟迟没买车。
本来想把老人接过来就买,现在没了计划,他吃完饭便坐地铁回去。
容念开了车,提出来要送他一程,符志摆摆手,露出腼腆又客气的微笑。
“小容律师家里有人在等,我这儿慢慢去就好了。”符志推辞。
这顿请的是海鲜火锅,食材新鲜锅底香浓,容念与符志作别后,尚在回味晚餐的口感。
他坐进越野车里,风雪被隔离在窗外,继而被冷得略微发红的鼻尖动了动,特意朝身上喷了喷衣物清新剂。
回到家,他被陆岁京搂过去,亲昵地嗅了嗅脖颈。
“有人吃大餐去咯。”陆岁京道。
清新剂没能瞒过对方的鼻子,容念哼哼了两声,也没打算否认。
他语气轻快地说:“我只是去品尝我的劳动果实,你在眼馋吗?”
陆岁京下学期要协助上一门本科课程,这段日子正准备课件,待家里足不出户。
比起其他消费欲旺盛的都市人,他并对美食佳肴没有太多念头,甚至没什么物质追求,宅那么多天也不见盼着出门。
倒是一到晚上九点半,就会催容念回家。
不过陆岁京现在说:“馋了的话,你会给我解渴么?”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呢。”容念苦闷地小声嘀咕。
大衣拉链敞开,露出浅色的毛衣,车钥匙、门禁牌连带工牌都放在了玄关处。
摸遍柔韧而温热的全身,口袋里连一张碎屑都找不着。
容念道:“怎么搞呀?你自己找找办法?”
陆岁京注意到他的鼻尖有点红,耳根也泛着淡淡的颜色,然后用嘴唇碰了碰容念。
触感带着些许凉意,但很快被自己焐热,一直升温,好像要在冬天离去前如冰泉解冻,就在这间屋子里融化。
不对,不能说是屋子。
该称之为家。
在家里是可以肆意妄为的,何止是变成一汪流动的春水呢?
枕在恋人的臂弯中、魂颠梦倒地被索吻、迷恋其中地去拥抱,或者干脆做一只天生理应被爱抚的小猫,所有都被允许。
于是容念放纵地沦陷进去,给陆岁京出主意,说,允许你品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