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红衣已经被方丈施了法术,清爽干净起来,头顶上是一把黄澄澄的伞,一个穿着袈裟的老人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谢纾怔了怔,明净法师长叹口气,“你随我来吧。”
谢纾踉跄着起身,跟着他往前走,明净法师来到燃灯殿前,手摁了一下一个正燃烧的青灯,瞬间,一个地下通道出现在二人眼前。
地下通道是一个不断向下的石阶,一进入里面,就感觉到一阵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风从上面往下灌,谢纾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脑海中一片混乱。
周不渡会在这里吗?
为什么是在燃灯殿的下面?
这里这么黑,这么冷,他这三年……如何度过的呢?
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甫一响起,他猛地一惊,手指紧握成全,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牙齿紧咬唇瓣。
方丈手持一柄红烛,他带着谢纾缓慢地往下走,走了不知道多深,最后停步道:“到了。”
“你见一面,便能死心。”
谢纾瞳孔一缩。
眼前是一个阴森森的山洞牢狱,这里是梵音山山体中的一个巨大空洞层,此地黑暗无光,潮湿阴冷,角落里还散发着腐臭的味道,一滴又一滴猩红的液体溅落在地,在地上开满了血红的小花。
远远望去,山洞的最中央,似乎是个人,只见无数小臂粗的锁链从穹顶垂下,张牙舞爪地死死束缚住他的脖颈、四肢,腰腹,他披头散发地垂着头,头发凌乱,看不见他的脸,却能看见他破烂不堪被血染得透湿的白衣,一柄长钉穿过他的胸膛,将他那死寂的心脏洞穿。
他身上不断有伤口冒出,又不断修复,因此血似乎也流不尽一般,滴滴答答地成了山洞中唯一的声音。浓郁的黑雾遮挡着他,让他远远看去,如同一个被囚困住避免伤人的猛兽,若是解开那些枷锁,便会张牙舞爪地撕碎所有人。
谢纾猛地扭头,他一把抓起方丈的袈裟,整个人都在抖,方丈安抚般地摁着他的手,“是他自己做的。”
“他藏在燃灯殿的山洞下,有佛祖在上,九天神雷不能劈下来,但是可以通过别的方法去折磨他。如果他想出去这里,天罚就会立即降落。”
“那那枚长钉呢?!”谢纾几乎失声。
方丈不语,谢纾怔了一下,他低头,从怀里缓缓拿出那枚白色的银翅海螺,不可置信道:“是因为这个……?”
山洞中央的人影似乎动了动,他缓慢地抬头,看见那个红衣似火的身影时,瞳孔缩了缩。
那是多少年的梦中幻影。
“是是……”
他下意识开口,唇齿边的声音还布满了眷恋,可是看见旁边的明净法师时,瞳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瞬间便明白眼前不是梦境,猛地挣扎起来,锁链瞬间哗啦作响,如同一个暴动的野兽,他失声怒吼道:“明净!你为何不遵守诺言,为何要把他带来?!”
粗粝的锁链嵌入他的皮肉中,明净法师还未来得及回答,谢纾便猛地转身,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白衣人,声音猛地抬高:“周不渡!”
他往山洞中央跑去,积水被他踩得四溅,崖壁的怪石嶙峋,有一块突出来,谢纾没来得及躲避,脸颊被划破了一道细小的疤痕,流下腥甜的血液,男人瞳孔一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可是全身肌肉却隐忍地绷紧,嘶哑道:“你来干什么……”
谢纾气得差点想往他脸上扇一巴掌,可是他看见周不渡缓慢地抬头时,如遭雷劈,捂住嘴,差点没说出话来。
周不渡脸色惨白,唇边沾满了血,右眼的疤如一个月牙般镶嵌在他的脸上,可是那只淡色的眼瞳,如今却布满了阴翳,明珠蒙尘般。
谢纾颤声:“你的右眼……?”
周不渡一惊,想要遮住自己的右眼,可是又被铁链束缚住,只能扭过头去不看谢纾,轻描淡写道:“生了病,看不清而已,你还没回答我,你来做什么?”
他语气淡漠而冷酷,似乎完全不认识谢纾一般:“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吧。”
谢纾呼吸不稳,他单薄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脸上因为愤怒烧起一抹薄红,他质问道:“你不想见我,那你救我做什么?”
周不渡沉默半晌:“我后悔救你了。”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肠,说:“你走吧,我当初只是为了报答夫人对我的救命之恩。与你,毫无关系。”
“我们不该再有瓜葛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森*晚*整*理”
谢纾呼吸瞬间凌乱,他猛地抬手,直接扇了周不渡一巴掌。
可是他力气软得如同一团棉花,打在周不渡脸上,如同小猫肉垫一般柔软无力。
“从前种种,如昨日死,从后种种,如今日生。”
明净法师站在二人身后,垂眼,“小施主,放下过去吧。”
“不要!不要!”谢纾拼命地摇头,情绪激动,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眼尾晕染开一片殷红,手指痉挛地揪住周不渡衣襟。
他哭了:“放下……我凭什么放下……”
“什么狗屁的从前种种,如昨日死……我的现在是由过去组成的,如果放下过去,那现在的我又是谁?我的未来又是由现在组成的,所以我的过去注定影响我一辈子,我有怎样的过去,就有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