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被天道拿来替代他的人对谢纾冷言冷语,不屑一顾,听见那伪造出来的自己,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他看着谢纾像是一簇忽然被冷水浇灭的火,秀丽的脸从欣喜若狂凝滞,最后缓慢地耷拉下眼睛和嘴角,眼角像是金鱼的红尾,声音尽是哽咽,手指上的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指尖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沈乘舟,我要杀了你。”沈四喃喃道:“我要杀了你。”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他痛苦得快要死去,双目赤红,喉咙间尽是破碎的哽咽,“他是你小师弟,是你喜欢了很久却不敢触碰的人,是你一生的可望不可及……你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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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的恨意升到了极致,脑海中满是如何用剑将自己那张脸刺得稀烂。可他只能眼睁睁地旁观,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天道所说的残留于世间是怎样一种滋味。
他看着少年为昆仑不断葬身火海,为救城中人不断自刎,血顺着他的长剑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耀眼的血花。
而他只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
在昆仑山巅,谢纾整个人第一次受到重创时,他都快疯了,他看见浑身血污的少年咚咚地用头撞着墙,痛苦地嘶吼着,像是一只受伤发狂的小兽,血从他的额角汩汩地冒出。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为什么没有人啊……能不能来一个人相信我有……救我一下……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啊……”
沈四不断把手伸出去,终是空捞一把,他深深地弯下了腰,用手紧紧地抱着头,终于也疯了一样地长声惨叫起来,额头上的心魔印缓缓勾勒成形,成为一个又一个少年冰冷的尸体包围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等一等……求你再等等我……
他第一次那么痛恨生死与时光的隔阂,硬生生地把他劈成了两半,恨不得一步跨过这光阴数载,跟少年说一声“我在”。
元宵时节,少年倚栏,他看着万千灯火,一身寥落地支着腿,随意地坐在不胜寒冷的万丈高楼上。
他一身红衣绮罗,在棕木上尤其显眼,如同一簇燃烧不停的火苗,手中握着一盏酒盅,宽大的衣袍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滑,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楼下是结伴夜游的好友爱人,楼上是独留其身的孤家寡人,红衣少年仰头喝下烈酒,透明的酒涎从他苍白的下巴一路滚到喉结,脸上染上两团晕红,对月痴痴唱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沈四怔怔地看着他,听少年继续笑道: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好似回到了最开始懵懂顽劣的模样,上树捣蛋,下树拆桥,满太学宫地开赌盘聊八卦,在课堂上呼呼大睡的模样。
可那到底是浮光幻影。他们之中,死生隔阂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无论是谁,都再也无法回到那年少轻狂的时光。
“……花月正春风!”
这从前总是雄赳赳气昂昂,每天抬着下巴看人的小凤凰,如今怎么变了幅模样,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所有的爪牙,捂在怀里,甚至被自己扎得鲜血淋漓却还没意识到。
他不再是从前没长大的少年,如今的他也学会了胸有城府,学会了以礼待人,虽然看起来略有些笨拙,可他到底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代价成长了。
沈四怔怔地落下一滴泪。
他这辈子从不喜哭,连幼时遭遇再痛苦难捱的殴打,都不曾吭声。可他简直是欠了少年眼泪,每一次落泪时,无一不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