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命啊!打人了!杀人了!!!”
“逃!快逃!有鬼啊!有鬼啊!!!”
这红衣艳鬼冲进了人间,携带着一身的怨气与怒意,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他就那么又打又砸,又砸又摔,气喘吁吁,双眼猩红,最后肆意地笑了起来。
“鬼?”
谢纾听见这个形容词,点了点头,“挺对的。”
【谢纾这是……疯了吗……】
【天……客栈都快被他打了个对穿,等一下……他怎么连墙都要拆!!!】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果然血观音依然是那个血观音,根本没有变!!!】
幻境外,蓬莱岛民目瞪口呆,被谢纾吓得手都在颤抖,为眼前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措手不及。
客栈里的客人早逃光了,老板也不知去了哪,只有只无辜闯进的黑猫在高台佛龛上瞪圆了眼睛看他,像是被他这副疯狂的模样给吓到了,胡须都耷拉下来。
谢纾没管它,随手拿起了柜台前的一把红色油纸伞,手腕轻轻一翻,便撑起这把红色的油纸伞,伞纸微抬,他直接气笑了,这伞面上破破烂烂,满是坑洞,可怜兮兮地在木质的骨架上摇摇欲坠——连伞都是破的!
简直跟他残破不堪的人一样,根本不堪一击。
雨依然透过那些残破的洞落在他身上,可他就那么撑着那把破烂的油纸伞,就那么走在街头,天空的雨慢慢地小了,不远处,一堆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去,正悄悄地凑在一起玩水。
他们似乎觉得踩水洼很好玩,明明远处有人即使打了伞,却也依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冰冷的凉意刺骨。
而他们分明有可以避雨的屋檐,却依然要冲出来,故意踩在水中,发出“咯咯”的笑声,不知是怎样的想法。
谢纾静静地看着那群孩童,又想起方才他就那么被推入水中,却对他不管不顾,只顾着躲雨回家的人们,心里慢慢地、奇异地扭曲起来。
他微笑着,心想,凭什么我救了这些人,他们无知无觉就能过完一生?
我付出这么多,凭什么没人知道?
乌发黏着他惨白的侧脸,他站在雨中,真如一个从幽冥而来的红衣艳鬼。这种幽暗的想法一旦滋生,很快就落地扎根,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如藤蔓般、如巨蛇不断地把他缠绕得几乎快要窒息。
他像是有些疑惑般,轻声地自言自语:“你们活该就得对我磕头五体投地,没有我,你们怎么可能活下来?”
空气间安静了一瞬。
对啊,如果不是他的话,昆仑的人早已死于魔教袭击,世间的人早已死于第一次猩红病扩散,根本无人生还。
他眼前逐一浮现从前种种,山洪般向他席卷而来。
分明是他救了人,却要误会他残杀暴虐,分明是他挡下了磨难,却要骂他罪无可恕,分明是他一次又一次救万千人于水火中,可那些人却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事不关己。
那些不断开合的嘴、泛着冷意的眼眸在他眼前疯狂闪现,线条凌乱,声音嘈杂,仿若一场突如其来而疯狂至极的暴雨,摧枯拉朽般将他的精神一寸寸地扭曲毁灭。
他该如何形容自己?——一个自以为是,伪善扭曲,一无是处的蠢货。
明明旁人都这般对他,他还要如飞蛾扑火一般往前扑,自顾自地去救他们,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简直蠢死了,笨死了,不自量力,没有自知之明,无可救药至极。
活该他痛苦这么多年。
耳畔依然是孩童们的欢笑声,不知为何,那些笑容在此刻的他听来,简直魔音贯耳,他握着伞的手一直在颤抖,有那么一刻,他心底的嫉妒与厌恶情绪如火山爆发,喷涌而出,铺天盖地。
他已经很累了,很疲惫了,他救了那么多人,杀了山匪,阻止了灭宗,拦截了疫病,被千万次斩于刀下,万剑穿心,轻功狂奔数千里——可到头来,他又拥有了什么?
不过是一路失去罢了。
谢纾心想:“全死了算了。”
他谁也不救,谁也不帮,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他不玩了。他、不、玩了!!!
他要把桌子都掀了,破罐子破摔,反正救了,也是一群白眼狼,他管他们去死?!
那年少时分久违的混劲又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他这些年强装镇定的伪装再也撑不住——撑个屁,他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惹了他的人他恨不得将其万剑穿心,串成烧烤,把他们折磨致死。
天道有本事就电死他,把他弄死,他宁可化作灰也不救人了——他又不是菩萨,他连自己都自身难保,凭什么不渡自己就想着渡别人?
本来就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奉献”,什么叫“牺牲”——狗屁不通的玩意!!!!!
天道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时候,吃惊地快要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本就紊乱的系统几乎过载,快死机了!
“等等……宿主……谢纾!”
祂都快被电焦了,羽毛扑簌簌地掉,屁滚尿流地试图挡住谢纾,可惜谢纾一点也看不到身旁还有只烧焦了的“烤鸡”,一手撑伞,一手执剑,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
“刺啦——”
剑在地上拖,留下狰狞的痕迹,剑刃与碎石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大脑中某根神经末梢疯狂地抖动,眼前一会是人们对他肆意嘲笑的脸,一会是千夫所指的唾骂,而他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多,身上冒着硝烟般的黑气,眼看就要入魔!
天道急得上蹿下跳,浑身上下滋滋地冒着电流,可祂当初与谢纾签订的契约只是让这破少爷去救人,万万没有约束他杀人!
可谁能想到,人心竟是这样不堪一击的东西?天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培养出了个天大的bug——屠龙少年终成龙,这可不是好听的笑话!
祂急的不行,祂分明已经不再想要谢纾去杀人了,可怎么到了这样的时候,却偏偏事与惟愿???然而,若谢纾没有违背契约,祂是万万不能,对谢纾做出任何事情的,于是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纾提着寒光凛冽的长剑,修罗一般,往不远处的村子走。
幻境外,百姓们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们看着红衣少年漠然地拖着剑,脸上是疯狂的笑容,几乎掀起了哗然大波。
【血观音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看上去像是疯了……他这是要去杀人?!他向那个村落走过去了……他难道要杀那些小孩?!】
【疯了吧?!】
【果然!那些都是谣言……血观音此人果然还是骨子里烂得无可救药!!!什么救人,什么牺牲自己,都是假的!假的!!!】
人们纷纷大呼小叫起来,不少人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孩子到底是无辜的,可谢纾居然要对孩子下手?!
简直畜生不如!这还是人吗?!
虞爻却只是抬了抬眉,一脸意料之内,他不紧不慢地啜饮着茶,像是凉亭中悠然自得看戏的观众,看着台上人大喜大悲疯狂悲恸,而他事不关己般,刻薄而轻蔑地嗤笑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如果付出前,没想好自己能否接受没有后果的结局,就不要去付出。”
他怜悯地摇了摇头,“否则,若是最后得不到反馈,就会有巨大的落差,会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何。”
“但凡摔过跤,吃过亏,就该知道,‘情’与‘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明明有过那么惨痛的经验教训,居然还要一次又一次敞开心扉,无条件地去爱去付出——到底是有多蠢?”
“简直是上赶着找死。”
他冷漠而理智地想,世间本就如此,最适合的才能生存,最强大的才能获胜,最聪明的才能成功,至于最愿意付出一切的?
——只会一无所有。
千百年醉梦一场,终是成空。
他看着那红衣少年,忍不住叹息摇头,可悲,可哀,嘴角挂起一丝怜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