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诡异地望着碑文,摩挲着少年的名字,“你不要师兄了吗?”
他额头上的伤口溃烂,整个人如同一只落水狗。
他忽然听到悠扬的钟声从远方传来,从黑暗中抬起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充斥着阴郁,疯狂,绝望,温柔,偏执,杂糅在他的底色中。
沈乘舟忽然想起,今日是重灯节。
既是重灯,亦是重逢。
他忽有所感,看着远方的一个火花尖啸着冲天,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沈乘舟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他一路跑,一路甩,到最后几乎是滚下楼梯的。
重灯节人山人海,人们摩肩接踵,手里提着一个又一个的灯笼,孩子们肆意欢笑,火光照彻长夜。
所有人结伴而行,只有他一个人满身泥水地站在原地,有人路过,捏着鼻子,低声骂道:“哪里来的疯子?!”
“脏死了,快滚快滚。”
“离他远点。”
沈乘舟罔若未闻,他灵魂出窍一般在街头上游荡,眼前忽然瞥见一抹红色。
如同池里的一尾红色游鱼,红彤彤的尾巴在透明的水中荡漾出一层层的微波,一下子就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那抹红色一瞬间点亮他的全部记忆,像是一簇火种落在荒野之上,转瞬即化作了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沈乘舟的大脑猝然烧了起来,冒着滚滚浓烟,整个人忽然疯了。
“谢纾?是你吗?是你吗!”
“你没死?你没死!你果真没死!你回头啊,我就在你身后,谢纾,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谢纾——”
“谢纾!!!!!!”
他大喊大叫着向前,不断推挤着人群往前,仿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人群却依然不断地把他往后推,他被挤得几乎窒息,也不少路人直接骂起来了:“挤挤挤!你是有什么大病吗!”
“哪里来的疯狗!链子没拴好吗?!”
沈乘舟整张脸上的表情几乎破碎,仿佛山崩海啸,他哀求又痛苦地伸出手,绝望地想要抓住眼前那抹红,“小师弟。谢纾,求你,你回头,看我一眼,看完一眼啊——”
可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隔着人潮,忽然瞥见那红衣身边,居然有一个白衣的影子。
沈乘舟脑子“嗡”了一声,像是一只忽然被掐住喉咙的公鸡,嗓子里像是吞了一颗石子,粗粝地堵着他,他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瞠目结舌。
那白衣人比红衣少年高了整整一个头,正侧着耳,耐心地听着旁边的红衣少年说着什么,两个人似乎有说有笑,脑袋挨得很近,少年微微踮起脚,白衣人也微微弯下腰来,两个人呼吸似乎挨得很近,然后又分开,少年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地蹦蹦跳跳起来,手晃来晃去。
沈乘舟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少年那晃来晃去,调皮至极的手,正被另一只手牵着。
他们握得那样紧,近乎是十指相扣一般,两只手死死相贴。
沈乘舟如遭雷击,目眦欲裂,呆滞地看着那一幕,手中那张被他艰难拼起的碎纸一松,飘落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一瞬间被撕成两瓣,一个他想要往前跑,追上那个少年,另一个他想要弯下腰,捡起那张婚书。
他的身体不听他的大脑使唤,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近乎趴在地上,去寻找自己那张破碎的纸。
人潮太多,那张不值太多钱的纸被人踩来踩去,沈乘舟的眼睛红得要滴血,他嘶声吼道:“滚开,滚开!”
“把你们的脏脚挪开!!!”
他拼命地要捡起来那张废纸,人们不小心踩了他好几脚。
“咔嚓”
瞬间就有骨头碎裂之声响起,一股锥心的痛楚从他的十指传到心脏。
人们也被他的疯劲吓到了,慌张抬脚,震惊道:“我靠疯子!这他妈不是一张破纸吗?!”
“你不要命啦?!你在发什么癫?!”
“癫子!!!”
沈乘舟却满身泥与灰尘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地抱着那张破碎的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