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一瞬间,心中几乎是长舒一口气。他想,对的,谢纾不会那么轻易地死的,他之前那么多次都活过来了,这次想必也理所当然地一模一样。
可是当他看见祝茫跪在河边,怀中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红衣少年时,他整个人一呆,没有反应过来。
“谢纾在哪里?”他扭头,没有看见眼前事一般,询问身边的昆仑弟子。
昆仑弟子脸上的表情似乎要哭了,他怔怔地望向那个无力软倒的少年的方向,喉咙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谢纾……”
“你说那是谢纾?怎么可能?”
李廷玉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谢纾本该是个活泼张扬的少年,那个倒在青衣青年怀中,仿若生机全无的病秧子怎会是他呢?
可是当他走近的时候,他看清了少年的脸。
他太熟悉那张脸了,鼻尖小巧,睫毛很长,眼尾处有一小粒红痣。是漂亮得如同芙蓉花一般的脸。
只是那张脸从未有现在这般安静过,皮肤白皙得几乎如冷玉,上面布满着斑斑血迹,胸前则是大片大片的淤青。他头颅柔软而无力地后仰,红衣从他的肩颈处滑落,露出下面尚在流血的伤痕,雨滴打在他柔软无力的身体上。
从前他认为是谢纾负他,总觉得谢纾过分粘人,可如今——他大概再也没有被谢纾粘着的机会了。
他此时其实还不知道谢纾其实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李廷玉从小从军,其实对于这种生死之事,早该看淡,并且也实在不应该如此迟钝。
可是或许是他脑海中自动将谢纾可能会死这一事实屏蔽,也或许是他根本不敢假设这一可能。此刻对于抱着谢纾的祝茫,和任由祝茫抱着的谢纾而勃然大怒起来。
他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谢纾怎么会在别人怀里睡着?
还有,昆仑都这般了,为何谢纾还是要往他们身边凑?
祝茫听见有人靠近,缓慢地抬起了眼睛。
李廷玉身旁的昆仑弟子脚步一滞,头皮炸了。
他第一次见到祝茫如此阴郁的眼神,祝茫银发凌乱,青衣被河水打湿,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中,再也不见平时温润如玉的气质,而是透露着一种神经质的阴鸷。
那双眼睛中,有着愤怒,悲伤,冷漠,迷茫,略微还掺杂着一点无措。好像是一个孩童发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打碎后的模样。
李廷玉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他从祝茫的怀中想要把谢纾抢回来,可是祝茫抱得那样死,手指死死地禁锢在少年无力垂下的手臂上,好像要把自己的肉生长在少年的身上一般。
李廷玉怒道:“你干什么!放开他!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祝茫嘶哑道:“他分明是我的。”
他近乎是尖利地咆哮,眼底布满了渗人的红血丝,道:“我的!!!”
两个人顿时互相攻击起来,可是祝茫已经强弩之末,他怀中又抱着谢纾,唯恐李廷玉打中谢纾,束手束脚,最后咳出一口黑血。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心里空荡荡,茫茫然无处着落,上不去下不来,他像是一个已经崩溃但是无法发泄出来的人,又像是一个想要哭,却没办法控制自己表情的病人。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谢纾了。
可若是连谢纾也离他而去,他……
李廷玉抢夺中不小心碰到谢纾,却被吓了一跳。
好冰。
怎么会这么冰。
冰得……像是死掉了一样。
他被自己的想法狠狠惊了个冷颤,抬起头怒视,“你们昆仑怎么看的人?怎么会让他跌入水里?!”
他目光一转,“忘川河?他不会掉进的是忘川河吧?我操那是什么鬼地方,你们怎么敢的!!!”
李廷玉目眦欲裂,直接向祝茫一拳轰去,祝茫任他打,怀里却不松手,奄奄一息地抱着怀中的少年。
“谢纾你个傻子!他们都这样对你,你怎么还往他们身边跑?”李廷玉气得眼眶通红,忍不住迁怒了一下蠢笨的少年。
他要把谢纾带走。
他从祝茫手中把谢纾抢过来时,祝茫眼周不正常地抽搐几下,眼眶迅速浮现了一层红,眼神冰冷、阴森、绝望而疯狂,疯癫的杀意和绝望的悲伤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指还痉挛地握着少年伶仃的手腕,怎么都不愿意松手,被人抢走怀里的少年时,灵力还在往谢纾体内灌,可是回天乏术。
李廷玉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祝茫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心碎,他被人偷盗了宝物,整个人走火入魔,谢纾离开他怀抱的一瞬间,他脸色惨白,像是活生生被人刮了一层皮。
李廷玉本来还气在头上,他低下头,忍不住气结道:“谢纾!你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你……”
可是他的诘问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年便像是无骨的鱼一样从他怀里滑落,任他怎么捞都捞不住。
李廷玉不可置信,瞳孔猛地一缩。
而另一边,祝茫运输的灵力一断,少年浑身血液猛然逆流,于是忍不住胸腔震颤了一下,“呜”了一声。
接着,他呛咳着喷出一大口血,星星点点地溅到了李廷玉的脸上。
李廷玉呆住了。
此时,不远处的宋白笙和沈乘舟终于赶来,宋白笙看见少年呕出的那一大口血,瞳孔震颤,最终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乘舟瞳孔一缩,悚然色变,头顶一声惊雷炸响,在一片银光中,他绝望地喊道:“谢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