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亲口,告诉你,我心悦于你。”
他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他越磕越用力,到最后,已经头破血流,连木地板也被他磕烂,刺出来的木屑沾着他滚烫的血。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那一日,他与谢纾大婚,鞭炮炸响,唢呐锣鼓响彻了半边天,到处都是纷纷扬扬的桃花。
门前,隐约好像听见礼生的声音高喊,飘荡于天地间:
“一拜天地——!”
“砰”
他没有再僵硬地站在原地,而是一寸一寸地弯下自己总是高高在上的脊梁,好像把自己的脊骨也剜了出来,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到唇边,又涩又哭,似乎还有些咸。
“二拜高堂——!”
他不敢抬头去看,他怕贺兰缺从地里爬出来,将这个伤害了他孩子的罪魁祸首给掐死碾碎。
他那样对谢纾,怎么会有脸去见他的高堂?
原来从始至终,痴心妄想的那个人不是谢纾,而是……他。
是他不配,是他龌龊,是他……伪君子真小人。
“砰”
最后一声叫喊仿佛伴随着惊堂木敲响,穿透云霄,声彻苍穹。
“夫妻——对拜!!!”
好似眼前又能看见那个少年的影子,他一身大红嫁衣,烈烈如火,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少年的面孔被红色的盖头遮掩,只能听见他头上金色的步摇轻轻晃荡,互相碰撞,在空中叮当作响。
红烛罗账,喝酒交欢,他们之间本该是如此,少年本来会对他柔柔软软地笑,掀起自己的红衣,然后与他一起,跪在地上,缓慢而郑重地在漫天花雨中磕头。
或许他们会像新婚夫妻那般,跪的时候不小心,额头磕碰在一起,“咚”地把各自的额头撞红,宛若盖戳封印。
“砰”
可那终究是沈乘舟的幻想。
他面前空空荡荡,空无一人,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以头抢地的声音,血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额头下落,满屋都是他的血,空气中飘着铁锈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曾经路过青楼,里面有舞女为情哀哀怨怨,字字泣血,声声啼泪。
当年的他啼笑皆非,可如今他却心如死灰,跪在地上,双眼通红。
“卷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
别记风情聊报他,一时恩遇隆;
还钗心事付临邛,三千弱水东云霞又红;
月影儿早已消融,去路重重;
来路失,回首一场空。
一!场!空——!”
他身处幻梦中,眼前一会红,一会白。
“师兄。”
他听见有人喊他,一个少年笑嘻嘻地坐在他面前,晃了晃脚,头顶的步摇叮叮当当。
沈乘舟伸出颤抖的手。
他想起很久以前,少年跌跌撞撞,哭着撞进他怀里,用失而复得的语气对他颤抖地喊道:“师兄。”
那是草木疯长的春日,狂风吹散了桃花,如阵雪般从窗外纷纷扬扬地飘过,烂漫至死的春光中,花瓣的颜色薄如少年的嘴唇。
泪水从少年娇小的脸上滚落下来,漂亮绮丽的脸像是一朵违反时令,永不凋零的花,那双乌黑如墨的双眼仿佛满满当当全都是他。
他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心里莫名一突,如遭雷击地怔在原地,满心满眼,都是那扑向他的红衣少年。
只是他误把惊鸿一瞥,心动难言误作了道心已乱,烦闷非常。
如今他恍然回头,却发现自己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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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他……已经再也追不回那个曾经总是眼巴巴坠在他身后的小少年。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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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如魔似魇将你纠缠致死。
如今他幡然醒悟,惊觉原来自己的血也是热的,心也是滚烫的,已然身不由己,烈火焚身,痛不欲生。
他以为自己掐断了那根情丝,却不知春风吹又生。
如此炽烈的爱,他到底该如何斩断?
他被缠住,再也无法挣脱。
沈乘舟看着眼前穿着红嫁衣的少年幻影,他抱着他,把他放在床上,他听见步摇上的珍珠相互撞击,清脆悦耳,在他眼前不断地晃动着,宛若风玲,珠碎玉盘,叮当悦耳,令人恍恍惚惚。
他跪在地上,手足无措,手忙脚乱,“你……你回来了?”
披着盖头的少年不言不语。